赵小北翻到背面:“有地图!密道,从图书室通到地下酒窖。”
“书架后面!”陈树已经推开了暗门。
门后是一条窄道,刚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上有抓痕,五道一组,有的深有的浅,像有人在这里挣扎过。
身后传来撞门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是一声冷笑,管家的声音:“你们跑不掉的。”
“别回头,走!”林越催促。
三人钻进密道,陈树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暗门合上。门板合拢的瞬间,最后一丝光被切断了。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谁有手机?”林越问。
“我。”赵小北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白光只照亮了面前一小块地方,墙壁湿漉漉的,渗着水珠,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和霉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咳了一声。
“小声点。”陈树压着嗓子。
三人侧着身子往前走。密道很窄,肩膀蹭着墙壁,碎石簌簌地往下掉。赵小北举着手机在前面照路,林越在中间,陈树断后。
走了大约二三十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图书室的门被撞开了。
“他们进来了。”陈树回头看了一眼。
“快走。”林越推了赵小北一把。
密道开始往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脚下的石板长满了苔藓,滑得很。赵小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手机脱了手,砸在地上,屏幕灭了。
“手机!”赵小北蹲下去摸。
“别找了。”林越把他拽起来,“摸着墙走。”
三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陈树的手碰到了墙上的抓痕,五道一组,密密麻麻,有的抓痕里还嵌着碎指甲。他把手缩回来,没说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稳,皮鞋踩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不慌不忙。
“他们追来了。”赵小北的声音在发抖。
“别停。”林越催促。
密道突然变宽了,前面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三人加快脚步,走出密道口,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酒窖里。
酒窖很高,穹顶是拱形的,挂着几盏油灯,灯光昏黄。上千只酒桶整整齐齐地码在两侧,摞了五六层高,桶身上长满了霉斑。
“这是什么地方?”赵小北喘着气。
“酒窖。”陈树环顾四周,“地图上标了,穿过酒窖就是冷藏室。”
“那边有门。”林越指了指酒窖尽头。
三人正要走,赵小北突然停住了。他盯着最近的一只酒桶,桶身上有一道裂缝,暗红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桶壁往下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这酒怎么是红的?”赵小北凑近看了一眼。
“别碰。”陈树拉住他。
可林越已经蹲下去了。他伸手蘸了一点那液体,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股铁锈味,浓得呛人。
“是血。”林越站起来,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整座酒窖,上千只酒桶,每一只都渗着暗红色的液体,每一只都在往下淌。
“这里装的不是酒。”林越的声音很轻。
“是什么?”赵小北问。
“是人。”陈树替林越回答了,“他们把人的血放干,装进桶里,跟酿酒一样。”
赵小北的腿软了一下,扶着酒桶才站稳。
身后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跑!”林越大喊。
三人拔腿就跑,穿过一排排酒桶。身后的脚步声变成了跑步声,皮鞋踩在石板地上,急促,有力,不止一个人。
“快到了!”陈树指着前方的一扇铁门。
赵小北跑在最前面,他的手刚碰到铁门的把手,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老厨师站在门后,手里提着一把剔骨刀,围裙上全是暗褐色的污渍。他看着赵小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这边!”林越一把拽回赵小北,往另一条岔路跑。
三人拐进一条更窄的通道,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林越低头一看,是一块人的手掌,从手腕处切断,五指张开。
他来不及恶心,拉着赵小北继续跑。通道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就是冷藏室。
陈树用力拉开栅栏,三人钻了进去。
冷藏室比酒窖更冷,墙上结着霜,呼吸都是白的。天花板上挂着铁钩,一排一排,钩上挂着东西。
赵小北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十几具尸体,赤身裸体,挂在钩子上,像屠宰场里的猪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皮肤上结着一层薄冰。
“别看了。”陈树的声音也在抖。
林越的目光扫过那些尸体,突然停在一具上。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黑头发,黄皮肤,胸口有一道长长的缝合线,从锁骨一直拉到腹部。
“中国人。”林越说。
赵小北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了那具尸体身上的一条内裤,上面印着他们学校的校徽。
“这是我们学校的。”赵小北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去年失踪的那个交换生,周明远。”陈树想起了日记里的名字。
铁栅栏外面传来脚步声。
“走!”林越推着他们往冷藏室里面跑。
冷藏室尽头有一扇小门,陈树推开它,门外是一条螺旋石阶,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下去!”林越说。
三人沿着石阶往下跑,石阶很陡,很窄,墙壁上渗着水,滑得站不住脚。赵小北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台阶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起来!”陈树把他拽起来。
石阶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地下空间。很大,高得看不到顶,穹顶上画满了壁画,画的是一个个张着嘴的人脸,嘴里含着骨头。
中央有一座石台,长方形,两米多长,一米多宽,台面上刻着荆棘纹和一只张开的嘴。石台四周立着十几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绑着一具骸骨,骨头已经发黑,身上还挂着破烂的衣裳。
老人们已经等在那里。他们换了黑袍,手里拿着刀叉,站在石台周围,像一群等着开饭的食客。
“欢迎来到真正的餐厅。”老伯爵微笑。
他拄着拐杖站在石台正前方,脸上的褶子一条条舒展开来,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跑得不错。”老伯爵说,“比上一批强。上一批,我们只追了十分钟就抓回来了。”
“你们这些疯子。”林越喘着气。
“疯子?”老伯爵歪了歪头,“我们只是遵循传统。这个庄园,这个宴会,已经延续了三百多年。每年秋天,我们都会邀请几位客人。”
“客人?”赵小北的声音在抖,“你们把客人吃了。”
“客人就是用来吃的。”老伯爵笑了笑,“你们中国人不是也吃大闸蟹吗?秋天,蟹肥了,就该上桌了。”
他挥了挥手。两个仆人扑过来,把林越按在石台上。石台冰凉,贴着林越的脸,冷得他牙齿打颤。赵小北被管家抓住头发,餐刀被打落在地,他挣扎着,被一脚踹在肚子上,蜷缩起来。陈树被另一个仆人按在石柱上,脸贴着柱子,动弹不得。
“先吃哪个?”管家问。
“那个最瘦的。”老伯爵指了指赵小北,“嫩。”
赵小北被拖到石台旁边,他拼命挣扎,手指在地上抓出了血痕。管家把他翻过来,按在石台上,老伯爵举起刀,对准他的胸口。
“等等。”老伯爵突然停了手,“先去拿调料。最新鲜的肉,要配最好的酱。”
他转身往石台后面走去。
就在这时,陈树的手碰到了石台边缘的一个凹槽。凹槽很浅,里面有什么东西,硬硬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枚黑色的戒指,嵌在石缝里。
他的手被按着,只能用指尖去够。够到了。戒指上的刺扎进他的掌心,血涌了出来。
血滴在石台的荆棘纹上。
石台震了一下。
墙上的火把突然变绿。
“什么声音?”赵小北抬头。
无数人的低语从墙壁里、酒桶里、石缝里钻出来,像一千个人同时在说话。
老伯爵转过身,脸色变了:“谁动了祭器?”
石台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无数只灰白色的手。它们抓住老伯爵的脚踝。
“救我!我是主人!”老伯爵尖叫。
更多的亡灵从墙壁里浮出来。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清朝的马褂,有民国的长衫,有上世纪的运动服。脸上没有眼睛,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他们扑向那些老人。一个亡灵抓住了管家的脖子,手指掐进肉里,管家挣扎着,被拖进了石台裂缝。另一个亡灵从背后抱住老伯爵,张开嘴,嘴里全是碎骨头,咬住了他的肩膀。
“我们也是客人。”一个亡灵开口,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你们吃我们的时候,可没问过我们。”另一个亡灵说。
地下厅变成了真正的宴席。老人们被亡灵按在石台上,被撕碎,被吞食。他们的黑袍被扯烂,拐杖被折断,刀叉掉了一地。老伯爵被十几只手同时抓住,身体被举起来,悬在半空。
“我是主人!你们不能这样!”他嘶吼着。
亡灵们没有回答。他们把他拉向石台裂缝,一点一点地,把他塞进去。他挣扎,尖叫,手抓着石台边缘,指甲劈了,手指断了。最后他被完全拖进了裂缝,裂缝合拢,什么都没剩下。
“跑!”林越从石台上滚下来。
三人趁乱爬上石阶。身后传来亡灵们的嘶吼和老人们的惨叫,火把一根根熄灭,墙皮一块块掉落。
“别回头!”陈树喊。
他们跑过冷藏室,跑过酒窖,跑过密道。密道里的抓痕还在,可这一次,他们身后多了脚步声,是亡灵们在追。
“它们追来了!”赵小北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密道里涌动。
“快跑!”
三人冲出密道,跑过图书室。图书室的地毯烧着了,书架倒了一排。他们跨过倒塌的书架,冲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全灭了,只有绿色的火把在闪烁。墙壁在震动,天花板上往下掉碎石。
“门在哪?”赵小北喘着气。
“前面!”陈树指着走廊尽头。
一扇铁门出现在前方。门半开着,外面透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
“天亮了吗?”赵小北跑得更快了。
三人冲出铁门,跑下斜坡。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比雷声还大,震得脚下的地都在抖。
城墙裂开一条巨大的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塔顶。裂缝两侧的墙体向两边倒去,左一半右一半,缓缓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掰开。
塔尖先塌了,然后是大厅,然后是整座城堡。
轰然倒塌。
灰尘冲上天,像一场黑色的雪。
三人跌在山路上,大口喘气。赵小北的膝盖在流血,陈树的手掌还在渗血,林越的脸上全是灰。
太阳从树林后面升起来,照在废墟上。
“我们……活下来了?”赵小北的声音在抖。
“活下来了。”林越看着废墟。
“那些亡灵呢?”陈树问。
“和贵族一起埋了。”林越站起来。
“报警吧。”赵小北说。
“警察不会信的。”陈树摇头。
“但总得说。”林越拍了拍身上的灰。
后来他们报了警。警察在废墟里挖出上百具骸骨,有些穿着几百年前的衣服,有些旁边放着他们学校的徽章。最新的一具,校服上绣着周明远的名字。
案件被列为山体滑坡。没有人相信三个中国留学生的故事。
他们转学回国,再也不敢参加任何晚宴。
只是每年秋天,林越还会梦见那封请柬。黑纸,烫金边,上面写着他们的名字。
落款永远是一张张开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