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们叫刘洋,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对着电脑敲单子,日子过得无聊透顶。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嘴欠,啥事都要损两句,公司里人送他外号“刘大嘴”。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公司里已经没人了,他关灯锁门,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连胸前那个油渍的位置都一样。 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单眼皮,塌鼻梁,嘴角有一颗痣。 那个人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刘洋头皮发麻的话。 “你总算下班了,我等你好久了。” 刘洋说那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个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像是个外国人学了三年中文,每个字都是对的,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撞鬼了?” 但他嘴上没输,张嘴就来了一句:“你他妈谁啊?整容整成我这样,你是嫌自己不够丑?” 那个“刘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 “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上周三你喝多了,在出租车上说‘要是有个人替我上班就好了’,我就来了。” 刘洋说他想起来了,上周三他确实喝多了,在出租车上跟司机抱怨,说一天到晚累得跟狗似的,要是有个人能替他上班就好了。 但那不是醉话吗?谁醉话还当真? 那个“刘洋”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你自己不当真,我们当真。” 刘洋说:“你们?你们是谁?” 那个“刘洋”说:“我们就是你们想出来的东西,你们想什么,我们就变成什么,你们想有人替自己上班,我们就变成替你们上班的人。” 刘洋说那敢情好啊,那你替我上班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想绕开那个“刘洋”进电梯,结果那个“刘洋”伸手拦住了他。 “不行,你得先跟我走一趟,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上班的,我才能替你。” 刘洋说:“你看我上班看了不就完了吗?我明天上班你跟着去不就行了?” 那个“刘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刘洋后背一凉的话。 “活人看不到我,只有你能看到。” 刘洋说那你怎么跟我去公司?你打车别人也看不到你,司机不得把我当精神病? 那个“刘洋”想了想,说:“我可以变成别人看得到的样子,但我得先看看你是怎么走路的,怎么说话的,不然变出来不像。” 刘洋说合着你现在还是个半成品呗? 那个“刘洋”点了点头。 刘洋也是胆子大,心想反正也跑不掉了,就跟它走一趟吧。 他跟着那个“刘洋”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刘洋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东西,发现它没有影子,电梯里的灯照下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忍住没吭声,心想这事邪门,但也挺有意思的,回去能跟朋友吹一年。 出了公司大门,那个“刘洋”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路边的路灯。 刘洋问它看什么。 它说:“这个灯,为什么是黄的?” 刘洋说:“路灯本来就是黄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灯是黄的,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是黄的,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会想这个问题吗?” 刘洋说:“我想那玩意干嘛?我又不是修路灯的。” 它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不想。” 然后又问:“那边那个红色的圆的东西,上面写着‘停’,是干什么用的?” 刘洋说:“那是停车标志,你这个都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在看到它的时候会想什么。” 刘洋说:“我什么都不想,开过去就完了。” 它又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什么都不想。” 刘洋这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这东西虽然在模仿他,但模仿得太刻意了,像一个小孩在学大人走路,每一步都踩对了地方,但就是别扭。 比如它走路的时候,刘洋发现它左脚和右脚迈出的距离一模一样,一步都不差,像用尺子量过的。 正常人走路哪能每一步都一样长? 还有它眨眼的频率,刘洋偷偷数了一下,大概是每十五秒眨一次,正常人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它这个是反过来的,十五秒一次,一分钟才四次。 怪不得它的眼睛看起来干巴巴的,跟死不瞑目似的。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刘洋停下来等。 那个“刘洋”也停下来,但它的双脚没有并拢,而是一前一后站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像一个被定格的人。 刘洋问它:“你站着能不能自然点?你这样子看着像个假人。”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调整了一下,把两只脚并拢了,但并得太紧了,两个膝盖都贴在一起了,像个站军姿的新兵。 刘洋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你还是保持原样吧。” 绿灯亮了,他们过了马路,走到一条小巷子口。 那个“刘洋”突然又停了下来,指着一面墙上的涂鸦问:“这个是什么?” 刘洋看了一眼,是一幅喷漆涂鸦,画的是一个笑脸,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圆脸两点一弧。 他说:“这不就是个笑脸吗?你连笑脸都不认识?” 它说:“我认识,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它是笑脸,因为它有两个点和一个弧线吗?” 刘洋说:“对,因为那就是笑脸的标准画法。” 它说:“如果弧线朝上,是笑脸,弧线朝下,是什么脸?” 刘洋说:“哭脸,这个你也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洋被它问烦了,说:“我自己想出来的,行了吧?你能不能别问了?你到底是来替我上班的还是来采访我的?” 那个“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刘洋毛骨悚然的话。 “我不是来替你上班的,我是来接替你的。” 刘洋愣住了,说:“什么叫接替我?” 它说:“你上周三说的那句话,我们听到了,你说‘要是有个人能替我上班就好了’,我们觉得你说得对,你应该休息了,让我来替你。” 刘洋说:“那我呢?我去哪?” 它说:“你去哪都行,反正你不用再上班了,也不用再活着了,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刘洋。” 刘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取代他的。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发现那个东西没有追他。 他回头一看,那个“刘洋”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的弧度跟墙上那个涂鸦一模一样。 它冲刘洋招了招手,说:“你别跑,你跑不掉的,我说了我是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刘洋没理它,跑出了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我一个朋友家。 那个朋友就是我。 我那天正好在家打游戏,听到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刘洋,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发抖。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人冒充我,说要接替我。” 我说你做梦了吧? 他说不是梦,你看这个。他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胳膊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但那个手印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像是用铅笔涂上去的。 我摸了摸,擦不掉。 我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那个东西抓的,它说它是我想出来的,因为我说了一句‘要有人替我上班就好了’,它就出来了。” 我说你别扯了,我送你回家,你睡一觉就好了。 我把他送回了家,他进门之前检查了三遍门锁,又把窗户都关上了,还让我在他家沙发上睡了一晚。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没有人动它,自己亮了,屏幕上全是雪花。 雪花中间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 那个人影在动,它在学一个人走路,左腿迈一步,右腿迈一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尺子量过的。 它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跟刘洋一模一样。 “左脚,三十五厘米,右脚,三十五厘米,摆臂幅度,十五度,头部转动角度,十度。” 我赶紧把刘洋叫醒了,他一看电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是它!就是它!它找到我了!” 他冲到电视前面,一把把电源线拔了。 电视黑了,但那个声音还在,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别拔,没用的,我在你脑子里,你拔了电视我也在。” 刘洋把电视抱起来摔在了地上,屏幕碎了,喇叭也不响了。 但下一秒,他家的智能音箱亮了,蓝色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从里面传出了那个声音。 “你看,我说了没用的。” 我把音箱也砸了。 然后他家的智能门锁开始叫了,密码锁的面板亮起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像是在输入什么密码。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嘴角有一颗痣。 是刘洋。 不对,是一个跟刘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东西站在门口,冲我们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墙上的涂鸦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太标准了,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我来了,我说了跑不掉的。” 刘洋吓得躲在沙发后面,我挡在他前面,问那个东西:“你到底想干嘛?” 它说:“我说了啊,我来接替他,他上周三说要有人替他上班,我就来了,我做了一个星期才做成这个样子,你们看看哪里还不像?” 它张开双臂,像模特一样转了一圈。 说实话,真的像,从头发到鞋带,跟刘洋一模一样。 但它忘了眨眼,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眼球上一点水分都没有。 刘洋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眼睛太干了,你滴点眼药水行不行?” 那个东西愣住了,低头想了想,说:“眼药水是什么?” 刘洋说:“你连眼药水都不知道?你打个哈欠也行,让眼睛湿润一下,你这样子看着像个死人。” 那个东西真的打了个哈欠,但那个哈欠打得不对,正常打哈欠是嘴巴张开吸一口气,它是先把嘴巴张开,等了两秒,再吸气,像是先把动作做对了,再配声音。 打完哈欠,它的眼睛确实湿润了一点,但它的泪水不是从眼角流的,是从整个眼球表面渗出来的,像一块湿毛巾被拧了一下。 刘洋说:“算了算了,你这个哈欠打得跟便秘似的,你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替我上班了。” 那个东西摇了摇头,说:“不行,话已经说了,事已经起了,停不下来了。” 刘洋说:“那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停下来?” 那个东西想了想,说:“除非你当时说的不是真心话。” 刘洋说:“我那就是醉话,不是真心话,谁真心话在出租车上说?” 那个东西说:“你说了,我们就听到了,你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真不想上班了’,那就是真心话。” 刘洋无话可说了。 那天晚上,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跟我们僵持了两个多小时。 刘洋实在扛不住了,瘫在沙发上,说了一句气话。 他说:“行行行,你替我上班吧,我去死,行了吧?我死了你就满意了吧?” 那个东西歪着头想了想,说:“好。” 然后它转身就走了。 刘洋以为它走了就没事了,松了一大口气,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守了一夜,没再出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刘洋起来洗脸刷牙,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整个人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东西,不是昨天那个刘洋了,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红领带,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那个人长着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就是你把他扔到人群里,三秒钟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那个人冲着刘洋笑了一下,说:“刘洋先生,我是来接您走的。” 刘洋说:“接我去哪?” 那个人说:“您昨晚不是说‘我去死’吗?我来接您去办手续。” 我当时正在刷牙,听到这话差点把牙刷吞了。 刘洋脸都绿了,说:“我那是气话,你也当真?” 那个人说:“我们什么都当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刘洋说:“那我撤回,那句话撤回行不行?” 那个人摇了摇头,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刘洋急了,说:“你们到底是谁啊?你们是阎王爷派来的还是玉皇大帝派来的?” 那个人说:“我们谁也不是,我们就是你们说出来的话,你说了一句‘有人替我上班就好了’,我们就来了,你说了一句‘我去死’,我们也来了,你们说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刘洋说:“那我要是说‘你们都滚蛋’,你们滚不滚?” 那个人想了想,说:“这句话不算数,因为你不是真心的。” 刘洋快哭了。 我也是服了,这东西还能分辨是不是真心话,比测谎仪还准。 刘洋跟门口那个黑西装僵持了一整天,那人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邻居路过的时候,问刘洋:“这人谁啊?站你家门口一天了。” 刘洋说:“我表哥,等他老婆呢。” 邻居看了一眼那个黑西装,说:“你这表哥怎么不眨眼啊?” 刘洋说:“他眼睛大,不用眨。” 邻居嘟囔了一句走了。 到了晚上,刘洋实在撑不住了,坐在沙发上跟我商量办法。 我说:“你就不能跟它商量商量?给它点好处,让它走?” 刘洋说:“它要什么我都给,它不要啊。”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刘洋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长串数字,不是正常的手机号,像是乱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说一句你真心想要的,抵消之前那句。” 刘洋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对着那个黑西装大声说了一句。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比谁都活得久。” 那个黑西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像是很困惑,又像是很意外。 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也是真心话,行,算你狠。” 说完,那个黑西装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溶进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套黑西装掉在地上,领带还系着,公文包还拎着,里面的人没了。 刘洋捡起那套西装,发现西装里子里有一行小字,绣上去的,金色的线。 写着:“话不能乱说,说了就要认。” 刘洋把这套西装挂在了衣柜里,再也没敢穿。 他现在说话可注意了,再也不说“我不想活了”“我想死”这种话,也不说“谁来替我上班”这种话,连“我真想把这破电脑砸了”都不敢说了。 他说万一哪天电脑真的被砸了,砸电脑那个东西还不是他本人,那才冤呢。 那套西装现在还挂在他家衣柜里,我用手机拍过一张照片,照片放大了看,西装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鼓鼓囊囊的,像是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穿着它。 我跟刘洋说了这事,他说:“别提了,我每天晚上起来上厕所,都感觉那套西装在看着我。” 我说你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说:“不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到衣柜的门开了,西装挂在里面,但领带的位置变了,本来是系好的,变成了散开的。” 我说也许是带子松了。 他说:“西装架子上没有领带,领带是自己飘在那里的。” 我没再问了。 反正我现在说话也很注意了,能不说的不说,能不想的尽量不想。 因为刘洋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住了。 他说:“你以为你心里想的事情没人知道,其实它们都知道,它们就在等你说出来,你说出来,它们就来了。” 我问他:“它们是谁?” 他说:“它们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变成的东西,有些字变成了人,有些字变成了事,有些字变成了我们这辈子都甩不掉的麻烦。” 他指了指衣柜里那套西装,领带还在轻轻飘着,但窗户是关着的,没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