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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伪人

我哥们叫刘洋,在城南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每天对着电脑敲单子,日子过得无聊透顶。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嘴欠,啥事都要损两句,公司里人送他外号“刘大嘴”。

那天他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公司里已经没人了,他关灯锁门,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到了,门一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连胸前那个油渍的位置都一样。

那个人长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单眼皮,塌鼻梁,嘴角有一颗痣。

那个人冲他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让刘洋头皮发麻的话。

“你总算下班了,我等你好久了。”

刘洋说那句话他这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个声音跟他一模一样,但语调不对,像是个外国人学了三年中文,每个字都是对的,连在一起就不像人话。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撞鬼了?”

但他嘴上没输,张嘴就来了一句:“你他妈谁啊?整容整成我这样,你是嫌自己不够丑?”

那个“刘洋”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他,说了一句更离谱的话。

“我就是你啊,你忘了吗?上周三你喝多了,在出租车上说‘要是有个人替我上班就好了’,我就来了。”

刘洋说他想起来了,上周三他确实喝多了,在出租车上跟司机抱怨,说一天到晚累得跟狗似的,要是有个人能替他上班就好了。

但那不是醉话吗?谁醉话还当真?

那个“刘洋”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了一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你自己不当真,我们当真。”

刘洋说:“你们?你们是谁?”

那个“刘洋”说:“我们就是你们想出来的东西,你们想什么,我们就变成什么,你们想有人替自己上班,我们就变成替你们上班的人。”

刘洋说那敢情好啊,那你替我上班吧,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就想绕开那个“刘洋”进电梯,结果那个“刘洋”伸手拦住了他。

“不行,你得先跟我走一趟,让我看看你是怎么上班的,我才能替你。”

刘洋说:“你看我上班看了不就完了吗?我明天上班你跟着去不就行了?”

那个“刘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刘洋后背一凉的话。

“活人看不到我,只有你能看到。”

刘洋说那你怎么跟我去公司?你打车别人也看不到你,司机不得把我当精神病?

那个“刘洋”想了想,说:“我可以变成别人看得到的样子,但我得先看看你是怎么走路的,怎么说话的,不然变出来不像。”

刘洋说合着你现在还是个半成品呗?

那个“刘洋”点了点头。

刘洋也是胆子大,心想反正也跑不掉了,就跟它走一趟吧。

他跟着那个“刘洋”进了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刘洋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个东西,发现它没有影子,电梯里的灯照下来,地上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忍住没吭声,心想这事邪门,但也挺有意思的,回去能跟朋友吹一年。

出了公司大门,那个“刘洋”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路边的路灯。

刘洋问它看什么。

它说:“这个灯,为什么是黄的?”

刘洋说:“路灯本来就是黄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灯是黄的,但我想知道它为什么是黄的,你平时走路的时候会想这个问题吗?”

刘洋说:“我想那玩意干嘛?我又不是修路灯的。”

它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不想。”

然后又问:“那边那个红色的圆的东西,上面写着‘停’,是干什么用的?”

刘洋说:“那是停车标志,你这个都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在看到它的时候会想什么。”

刘洋说:“我什么都不想,开过去就完了。”

它又点了点头,说:“明白了,什么都不想。”

刘洋这时候已经觉得不对劲了,这东西虽然在模仿他,但模仿得太刻意了,像一个小孩在学大人走路,每一步都踩对了地方,但就是别扭。

比如它走路的时候,刘洋发现它左脚和右脚迈出的距离一模一样,一步都不差,像用尺子量过的。

正常人走路哪能每一步都一样长?

还有它眨眼的频率,刘洋偷偷数了一下,大概是每十五秒眨一次,正常人每分钟眨眼十五到二十次,它这个是反过来的,十五秒一次,一分钟才四次。

怪不得它的眼睛看起来干巴巴的,跟死不瞑目似的。

他们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刘洋停下来等。

那个“刘洋”也停下来,但它的双脚没有并拢,而是一前一后站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像一个被定格的人。

刘洋问它:“你站着能不能自然点?你这样子看着像个假人。”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调整了一下,把两只脚并拢了,但并得太紧了,两个膝盖都贴在一起了,像个站军姿的新兵。

刘洋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你还是保持原样吧。”

绿灯亮了,他们过了马路,走到一条小巷子口。

那个“刘洋”突然又停了下来,指着一面墙上的涂鸦问:“这个是什么?”

刘洋看了一眼,是一幅喷漆涂鸦,画的是一个笑脸,就是那种最简单的圆脸两点一弧。

他说:“这不就是个笑脸吗?你连笑脸都不认识?”

它说:“我认识,但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觉得它是笑脸,因为它有两个点和一个弧线吗?”

刘洋说:“对,因为那就是笑脸的标准画法。”

它说:“如果弧线朝上,是笑脸,弧线朝下,是什么脸?”

刘洋说:“哭脸,这个你也不知道?”

它说:“我知道,但我想知道你是怎么会知道这些的,是有人教你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刘洋被它问烦了,说:“我自己想出来的,行了吧?你能不能别问了?你到底是来替我上班的还是来采访我的?”

那个“刘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刘洋毛骨悚然的话。

“我不是来替你上班的,我是来接替你的。”

刘洋愣住了,说:“什么叫接替我?”

它说:“你上周三说的那句话,我们听到了,你说‘要是有个人能替我上班就好了’,我们觉得你说得对,你应该休息了,让我来替你。”

刘洋说:“那我呢?我去哪?”

它说:“你去哪都行,反正你不用再上班了,也不用再活着了,因为从今天起,我就是刘洋。”

刘洋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这东西不是来帮他的,是来取代他的。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发现那个东西没有追他。

他回头一看,那个“刘洋”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嘴角的弧度跟墙上那个涂鸦一模一样。

它冲刘洋招了招手,说:“你别跑,你跑不掉的,我说了我是你,你在哪我就在哪。”

刘洋没理它,跑出了巷子,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我一个朋友家。

那个朋友就是我。

我那天正好在家打游戏,听到有人砸门,开门一看是刘洋,脸白得跟纸一样,浑身发抖。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有个人冒充我,说要接替我。”

我说你做梦了吧?

他说不是梦,你看这个。他撩起袖子给我看胳膊,胳膊上有一个手印,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但那个手印不是红色的,是灰色的,像是用铅笔涂上去的。

我摸了摸,擦不掉。

我说这是什么东西?

他说:“那个东西抓的,它说它是我想出来的,因为我说了一句‘要有人替我上班就好了’,它就出来了。”

我说你别扯了,我送你回家,你睡一觉就好了。

我把他送回了家,他进门之前检查了三遍门锁,又把窗户都关上了,还让我在他家沙发上睡了一晚。

我睡到半夜,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客厅的电视开着,没有人动它,自己亮了,屏幕上全是雪花。

雪花中间有一个人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脸,但能看到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

那个人影在动,它在学一个人走路,左腿迈一步,右腿迈一步,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尺子量过的。

它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跟刘洋一模一样。

“左脚,三十五厘米,右脚,三十五厘米,摆臂幅度,十五度,头部转动角度,十度。”

我赶紧把刘洋叫醒了,他一看电视,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

“是它!就是它!它找到我了!”

他冲到电视前面,一把把电源线拔了。

电视黑了,但那个声音还在,从电视机的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别拔,没用的,我在你脑子里,你拔了电视我也在。”

刘洋把电视抱起来摔在了地上,屏幕碎了,喇叭也不响了。

但下一秒,他家的智能音箱亮了,蓝色的呼吸灯一闪一闪的,从里面传出了那个声音。

“你看,我说了没用的。”

我把音箱也砸了。

然后他家的智能门锁开始叫了,密码锁的面板亮起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像是在输入什么密码。

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冲锋衣,灰色工装裤,嘴角有一颗痣。

是刘洋。

不对,是一个跟刘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那个东西站在门口,冲我们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墙上的涂鸦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太标准了,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我来了,我说了跑不掉的。”

刘洋吓得躲在沙发后面,我挡在他前面,问那个东西:“你到底想干嘛?”

它说:“我说了啊,我来接替他,他上周三说要有人替他上班,我就来了,我做了一个星期才做成这个样子,你们看看哪里还不像?”

它张开双臂,像模特一样转了一圈。

说实话,真的像,从头发到鞋带,跟刘洋一模一样。

但它忘了眨眼,眼睛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看着我们,眼球上一点水分都没有。

刘洋从沙发后面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让我差点笑出来的话。

“你眼睛太干了,你滴点眼药水行不行?”

那个东西愣住了,低头想了想,说:“眼药水是什么?”

刘洋说:“你连眼药水都不知道?你打个哈欠也行,让眼睛湿润一下,你这样子看着像个死人。”

那个东西真的打了个哈欠,但那个哈欠打得不对,正常打哈欠是嘴巴张开吸一口气,它是先把嘴巴张开,等了两秒,再吸气,像是先把动作做对了,再配声音。

打完哈欠,它的眼睛确实湿润了一点,但它的泪水不是从眼角流的,是从整个眼球表面渗出来的,像一块湿毛巾被拧了一下。

刘洋说:“算了算了,你这个哈欠打得跟便秘似的,你还是回去吧,我不需要你替我上班了。”

那个东西摇了摇头,说:“不行,话已经说了,事已经起了,停不下来了。”

刘洋说:“那你到底要怎么才能停下来?”

那个东西想了想,说:“除非你当时说的不是真心话。”

刘洋说:“我那就是醉话,不是真心话,谁真心话在出租车上说?”

那个东西说:“你说了,我们就听到了,你说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真不想上班了’,那就是真心话。”

刘洋无话可说了。

那天晚上,那个东西就站在门口,不进也不退,跟我们僵持了两个多小时。

刘洋实在扛不住了,瘫在沙发上,说了一句气话。

他说:“行行行,你替我上班吧,我去死,行了吧?我死了你就满意了吧?”

那个东西歪着头想了想,说:“好。”

然后它转身就走了。

刘洋以为它走了就没事了,松了一大口气,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守了一夜,没再出什么事。

第二天早上,刘洋起来洗脸刷牙,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整个人定住了。

门外站着一个东西,不是昨天那个刘洋了,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红领带,头发梳得锃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那个人长着一张没有任何特征的脸,就是你把他扔到人群里,三秒钟就忘了他长什么样。

那个人冲着刘洋笑了一下,说:“刘洋先生,我是来接您走的。”

刘洋说:“接我去哪?”

那个人说:“您昨晚不是说‘我去死’吗?我来接您去办手续。”

我当时正在刷牙,听到这话差点把牙刷吞了。

刘洋脸都绿了,说:“我那是气话,你也当真?”

那个人说:“我们什么都当真,你说的每一句话都算数。”

刘洋说:“那我撤回,那句话撤回行不行?”

那个人摇了摇头,说:“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刘洋急了,说:“你们到底是谁啊?你们是阎王爷派来的还是玉皇大帝派来的?”

那个人说:“我们谁也不是,我们就是你们说出来的话,你说了一句‘有人替我上班就好了’,我们就来了,你说了一句‘我去死’,我们也来了,你们说什么,我们就是什么。”

刘洋说:“那我要是说‘你们都滚蛋’,你们滚不滚?”

那个人想了想,说:“这句话不算数,因为你不是真心的。”

刘洋快哭了。

我也是服了,这东西还能分辨是不是真心话,比测谎仪还准。

刘洋跟门口那个黑西装僵持了一整天,那人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邻居路过的时候,问刘洋:“这人谁啊?站你家门口一天了。”

刘洋说:“我表哥,等他老婆呢。”

邻居看了一眼那个黑西装,说:“你这表哥怎么不眨眼啊?”

刘洋说:“他眼睛大,不用眨。”

邻居嘟囔了一句走了。

到了晚上,刘洋实在撑不住了,坐在沙发上跟我商量办法。

我说:“你就不能跟它商量商量?给它点好处,让它走?”

刘洋说:“它要什么我都给,它不要啊。”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刘洋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一长串数字,不是正常的手机号,像是乱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说一句你真心想要的,抵消之前那句。”

刘洋盯着手机看了半天,突然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对着那个黑西装大声说了一句。

“我想活着,好好活着,比谁都活得久。”

那个黑西装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像是很困惑,又像是很意外。

它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这句话也是真心话,行,算你狠。”

说完,那个黑西装的身体开始变淡,像墨水溶进水里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套黑西装掉在地上,领带还系着,公文包还拎着,里面的人没了。

刘洋捡起那套西装,发现西装里子里有一行小字,绣上去的,金色的线。

写着:“话不能乱说,说了就要认。”

刘洋把这套西装挂在了衣柜里,再也没敢穿。

他现在说话可注意了,再也不说“我不想活了”“我想死”这种话,也不说“谁来替我上班”这种话,连“我真想把这破电脑砸了”都不敢说了。

他说万一哪天电脑真的被砸了,砸电脑那个东西还不是他本人,那才冤呢。

那套西装现在还挂在他家衣柜里,我用手机拍过一张照片,照片放大了看,西装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撑着,鼓鼓囊囊的,像是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穿着它。

我跟刘洋说了这事,他说:“别提了,我每天晚上起来上厕所,都感觉那套西装在看着我。”

我说你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说:“不是,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到衣柜的门开了,西装挂在里面,但领带的位置变了,本来是系好的,变成了散开的。”

我说也许是带子松了。

他说:“西装架子上没有领带,领带是自己飘在那里的。”

我没再问了。

反正我现在说话也很注意了,能不说的不说,能不想的尽量不想。

因为刘洋说了一句话让我记住了。

他说:“你以为你心里想的事情没人知道,其实它们都知道,它们就在等你说出来,你说出来,它们就来了。”

我问他:“它们是谁?”

他说:“它们就是我们自己,是我们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变成的东西,有些字变成了人,有些字变成了事,有些字变成了我们这辈子都甩不掉的麻烦。”

他指了指衣柜里那套西装,领带还在轻轻飘着,但窗户是关着的,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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