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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钓鱼佬

今天我们的故事主角是个钓鱼佬,叫老陈。

老陈这人没啥别的爱好,就是钓鱼,老婆跑了都不在乎,说跑就跑吧,反正她也不让我夜钓。

他常去的地方是城北一个水库,叫月亮湾,那地方偏,没人管,鱼也多。

但他只在晚上去,因为白天要睡觉,晚上才精神,用他的话说,鱼也是晚上出来吃饭,这叫跟鱼同频。

上个月的一个周六,他照例半夜十二点到了月亮湾,支好钓椅,架好鱼竿,打了一盆玉米窝料,舒舒服服地坐下了。

月亮很亮,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浮漂稳稳地立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老陈点了根烟,等着。

等了大概一个小时,浮漂还是不动。

老陈有点不耐烦了,嘟囔了一句:“连个鱼影子都没有,这破地方。”

话音刚落,浮漂猛地一沉,整根漂子直接没入水中。

老陈眼疾手快,猛地一抬竿,手感很重,像挂了个大麻袋。

他吱吱地收线,跟那东西较了好几分钟的劲,终于把线收了回来。

鱼钩上挂着的东西,让老陈愣住了。

不是鱼,是一只军绿色的胶鞋,老式的解放鞋,泡得发胀,上面全是青苔。

鱼钩正好钩在鞋带孔里。

鞋里头还有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一团烂泥,又像是碎掉的什么东西。

老陈骂了一句“倒霉”,用树枝把鞋从钩上挑下来,甩到了岸边的草丛里。

重新挂饵,抛竿,继续等。

又过了一个小时,浮漂又是一个猛沉。

老陈这回有经验了,心想不会又是鞋吧?

拉上来一看,不是鞋,是一件衣服,灰蓝色的,皱巴巴的,像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抹布。

鱼钩钩在领口上,衣服在水里展开的时候,像个没穿衣服的人在水底下飘着。

老陈把这个也甩到了草丛里,跟那只鞋扔一块了。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钓鱼钓了十几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一晚上钓上来两样不是鱼的东西。

但他没走,因为他就是这种人,不钓到鱼誓不罢休。

又过了一个小时,浮漂第三次猛沉。

老陈这回学聪明了,不急着拉,先抖了两下竿,想看看水底下那东西有没有挣扎的动作。

没有,纹丝不动,像是钩住了一块石头。

他使劲一拉,拉上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塑料袋的提手正好挂在鱼钩上。

老陈用鱼竿把塑料袋拨拉到岸边,用脚踢了踢,里面有东西,硬邦邦的,像砖头,又像骨头。

他没敢打开,把塑料袋也踢到了草丛里。

这时候已经凌晨三点了,老陈心想今晚怕是钓不到鱼了,再等最后半小时,没口就收竿回家。

他重新挂饵,这次用的是活蚯蚓,红艳艳的,在钩上扭来扭去。

抛竿,落水,浮漂立稳。

不到五分钟,浮漂轻轻地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沉了下去。

这是标准的鲫鱼口,老陈兴奋了,猛地一抬竿。

手感很轻,像挂了个小东西。他快速收线,收到跟前一看,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鱼钩上挂着一根手指头。

人的手指头,从指根断的,断面整整齐齐的,像是被刀切下来的。

手指头泡得发白,指甲盖里还有泥,但皮肉还算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

老陈把手指头从钩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一看,确定是人的,不是猪的也不是猴的。

他沉默了足足有三十秒,然后掏出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因为水库边上没信号。

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人,鱼竿还没收完,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个声音。

“师傅,你别走啊。”

老陈回头一看,草丛里坐着一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蹲着,两条腿折成很奇怪的角度,像两根麻花拧在一起的。

那人的脸被草挡着,看不清,但声音很清楚,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点水声,像含着水在说话。

“师傅,你把我东西都捞上来了,你倒是帮我个忙再走啊。”

老陈吓得后退了两步,腿碰到了钓椅,哗啦一声摔倒了。

他爬起来,手电筒照过去,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

那人穿着一身灰蓝色的衣服,跟老陈刚才钓上来的那件一模一样,脚上穿着一只军绿色解放鞋,另一只脚光着,脚趾头有六个。

老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甩在草丛里的那只鞋,是一只,不是一双。

那人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缺了食指,断口整齐,跟他钓上来的那根手指头严丝合缝。

老陈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钓上来的不是死人的东西,是这个活死人的东西。

那人从草丛里站了起来,站起来的姿势也很奇怪,像是骨头节不对,咔咔响了两声。

他看着老陈,笑了一下,说:“师傅,你帮我把东西装回去呗。”

老陈说:“装、装什么?”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手指头,又指了指那只鞋和衣服,说:“你们不是常说吗,从哪里钓上来的,放回哪里去,你把我这些东西从水里捞上来了,你得给我放回去。”

老陈说:“你自己放不行吗?”

那人摇了摇头,说:“我碰不到这些东西了,我在水里待了太久了,手穿过去了,拿不起来。你能拿起来,你得帮我。”

老陈这时候反而镇定下来了,因为他发现这人虽然缺胳膊少指头的,但说话还挺客气,不像要害他的样子。

他说:“那你告诉我,你是人是鬼?”

那人想了想,说:“半人半鬼吧,淹死的,但又没死透,阎王爷不收我,说我死的方式不对,不算自杀也不算他杀,算个意外,得等一个钓鱼的人帮我把身体凑齐了,才能重新投胎。”

老陈说:“你这身体也不齐啊,你缺胳膊吗?”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说:“缺,我这左胳膊还在水底下呢,你刚才没钓上来。”

老陈说:“我上哪给你钓胳膊去?”

那人说:“不用你钓,你下去捞就行,那胳膊就在下面三米深的石缝里,我手指头就是去够胳膊的时候被石头缝夹断的。”

老陈说:“我不下去,我不会游泳。”

那人说:“你骗谁呢?你一个钓鱼佬不会游泳?”

老陈说:“钓鱼的谁下水?下水的那是摸鱼佬。”

那人被他这话噎住了,半天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那人叹了口气,说:“师傅,我求求你了,我在这水底下泡了三年了,浑身都泡发了,再不凑齐我就真的要烂光了。你帮我一次,我保证你这辈子钓鱼永不空竿。”

老陈眼睛一亮,说:“永不空竿?”

那人说:“永不空竿,钓不到鱼我就给你当鱼,我自己咬钩。”

老陈说:“你说话算数?”

那人说:“我要是骗你,你让我再泡三年。”

老陈想了想,说行,但得加条件。

那人说:“什么条件?”

老陈说:“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因为钓鱼才淹死的?你要是钓鱼佬,我再帮你。”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是钓鱼佬,我是来偷鱼的,有人在水库里下了网,我半夜来收网,被网缠住了脚,拖下去的。”

老陈一听,乐了,说:“你活该,偷鱼还有脸找人帮忙?”

那人急了,说:“我知道我活该,我不是改了吗?我死了以后再也没偷过鱼了,我在水底下天天帮你们钓鱼佬赶鱼,你们在这水库钓的鱼,有一半都是我赶过来的。”

老陈说:“怪不得我前阵子老上大鱼,那都是你赶的?”

那人说:“可不是吗?我还认得你,你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你左边那个草窝子里的水草是我帮你扯掉的,你知不知道?”

老陈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有点感动了。

他站起来,脱了外套,脱了裤子,只穿一条裤衩子,拿着手电筒,走到水边。

那人说:“你干什么?”

老陈说:“我下去捞你的胳膊啊,你不是说了吗,就在三米深的石缝里。”

那人说:“你不是说你不会游泳吗?”

老陈说:“我说着玩的,钓鱼的哪能不会游泳?我只是不想下水,水底下凉。”

说完他扑通一声跳进了水里。

老陈说他这辈子没下过这么凉的水,不是冬天那种凉,是那种阴凉,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凉。

他闭着气潜下去,手电筒在水里照出一道白晃晃的光,照到水底的石头上,全是青苔,滑溜溜的。

石缝里确实卡着一条胳膊,从肩膀处断的,泡得发白发胀,像一根大白萝卜。

老陈伸手去拽,拽了两下没拽动,又使劲一拽,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截冰凉冰凉的肉。

他浮出水面,把那截胳膊扔到了岸上。

那人蹲在岸边,看着自己的胳膊,眼泪汪汪的。

“师傅,谢谢你,三年了,我终于能圆满了。”

老陈爬上岸,冻得直哆嗦,把衣服穿上,看着那人把自己的胳膊、手指头、衣服、鞋子一样一样地归置到一起,摆在岸边。

那人冲老陈鞠了一个躬,说:“师傅,你帮我把这些东西搬到水边,我自己拼不起来,你能帮我拼一下吗?”

老陈说:“怎么拼?”

那人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说:“你就把胳膊怼到我肩膀上,把手指头怼到手上,衣服鞋子我自己穿,行不行?”

老陈看着那截白花花的胳膊,心里发毛,但想到那人说的“永不空竿”,咬了咬牙,蹲下来,把胳膊怼到了那人的肩膀上。

怼上去的瞬间,那人的肩膀动了一下,骨头咔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扣上了。

那人活动了一下手指头,说:“好了,接上了,师傅你手法不错,你去屠宰场干过?”

老陈说:“我杀过鸡。”

那人点了点头,又把手指头递过来,老陈把手指头怼到那人的断指处,又是一声咔嚓。

衣服和鞋子那人自己穿的,穿完之后,那人站起来,踢了踢腿,扭了扭腰,浑身上下噼里啪啦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说:“痛快,三年了,终于舒服了。”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水面上月亮的倒影看了看自己的脸,说了一句让老陈后背发凉的话。

他说:“师傅,你看看我,像不像活人?”

老陈说:“像你个大头鬼,你脸还是青的,嘴唇还是紫的,你说你像活人?”

那人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泡久了嘛,正常,过几天就红了。”

老陈说:“你不会现在就要去投胎吧?你说的永不空竿还算数不?”

那人笑了,说:“算数,你帮我这么大的忙,我说话肯定算数。但我得先去阎王爷那报个道,销个号,等手续办完了,我就能回来给你赶鱼了。”

老陈说:“你还要去阎王爷那报道?那得多久?”

那人想了想,说:“阳间一天,阴间一年,你等我三天。”

老陈说:“行,三天就三天。”

那人又鞠了一躬,转身朝水里走去,越走越深,水没过了膝盖,没过了腰,没过了胸口,没过了头顶。

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然后恢复了平静。

老陈站在岸边,看着那个人的手从水里伸出来,冲他比了个oK,然后缩了回去。

老陈收拾好东西,回了家。

三天后,他准时又去了月亮湾,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时间。

他挂好饵,抛竿,等着。

不到五分钟,浮漂就动了,一条大鲫鱼咬着钩被他提了上来。

老陈说行,这人说话算话。

从那以后,老陈每次去月亮湾,从来没有空过竿,有时候钓得多,有时候钓得少,但从来没有一条都钓不到的时候。

他跟别的钓鱼佬说这个事,没人信,都说他吹牛。

他说:“你们不信拉倒,反正我信。”

有一天晚上,老陈又在月亮湾钓鱼,旁边来了一个年轻人,也支起鱼竿开始钓。

那年轻人不太会钓,半天没口,急得直挠头。

老陈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的脸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了。

那年轻人突然转过头来,冲老陈笑了一下,说:“师傅,你今晚收获不错啊。”

老陈说:“还行,你那边没口?”

年轻人说:“没有,我技术不行,要不你教教我?”

老陈说:“你坐我这,我这位置出鱼。”

两个人换了位置,年轻人坐到老陈那把椅子上,抛竿,落水,浮漂还没立稳就被拉跑了,提上来一条大鲤鱼。

年轻人高兴坏了,说:“师傅你这位置真神,是不是下面有人给你赶鱼?”

老陈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年轻人的脸,那双眼睛,那个嘴型,还有说话时那种含了水的含糊劲儿。

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说:“我叫刘水生,你呢?”

老陈说:“你姓刘?你爸叫什么?”

年轻人愣了,说:“我不知道我爸叫什么,我是孤儿,从河边捡来的。”

老陈不说话了,点了一根烟,看着水面上月亮的倒影。

他想起了那个人的话:我去阎王爷那报个道,销个号,等手续办完了,我就能回来给你赶鱼了。

手续办完了,但回来的方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那个人没有变成鬼回来给他赶鱼,那个人投胎了,投成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比三年前还年轻了好几岁。

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老陈,不记得月亮湾,不记得那截卡在石缝里的胳膊。

老陈也没说破,因为他觉得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他把自己鱼护里的鱼倒了一半进那年轻人的鱼护里,说:“拿着吧,我第一次来这水库也是你这么多。”

年轻人说:“谢谢师傅,你真是个好人。”

老陈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收竿的时候,老陈把鱼护从水里提出来,发现鱼护最底下有一条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鱼,是一只军绿色的解放鞋,跟三年前他一模一样钓上来的那只,同一只,左脚,鞋带孔上还挂着一截断了的鱼线。

老陈蹲下来看了看那只鞋,鞋里有一根手指头,断的,断面整齐,指甲盖里有泥。

他把鞋和手指头轻轻地放回了水里,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

水面上一圈涟漪荡开,荡到月亮倒影的中间,停住了。

涟漪中心伸出一只手,冲他比了个oK。

老陈也冲着水面比了个oK,收竿,回家。

他从此再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信。

但是每次去月亮湾,他都会在那个位置坐下,对着水面说一句:“今天口怎么样?”

水面从来不回答,但他的浮漂总是会立刻动一下,像是有人在底下扯了一下线,提醒他,我在这儿呢,你放心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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