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中元大节前夕。
湘西沅陵百里黑沼,黑雾锁山,死水沉墨。 本地山民户户关门封窗,焚香祭祖,避煞安宅。 整片深山死寂沉沉,连鸟兽都尽数迁离。 唯独山脚青石码头,一群外乡游客不知天高地厚。 吵吵嚷嚷,满心猎奇贪乐,硬生生踏破了这片百年死地的安宁。 码头栏杆边,林本靠着石柱站着,神色颓丧落寞。 刚结束一段数年恋情,城市的喧嚣嘈杂让他心力俱疲。 索性拉着死党进山散心。 身旁的马库嚼着口香糖,一脚踢飞地面碎石,满脸烦躁。 “本哥,我真服你到底了。” “失恋而已,多大点破事?” “城里喝酒蹦迪哪样不爽,非要来这鸟不拉屎、阴气逼人的烂沼泽遭罪?” 林本淡淡抬眼,望着黑压压的林海黑雾。 “城里人心太乱,这里清净。” “清净?” 马库嗤笑一声,浑身不自在。 “这叫死寂。” “我浑身鸡皮疙瘩没停过,总觉得暗处有人盯着我们。” “不是人。” 一道清冷刺骨的女声骤然插了进来。 两人转头,看见一身素色工装的本地女生晚晴。 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眉眼凛冽,浑身带着一股执拗的疲惫。 马库挑眉:“美女也是来探险打卡的?” “我不是来玩的。” 晚晴目光死死钉在沼泽深处,声音压得极沉。 “我找人。” “我亲哥和我小叔,三个月前进黑沼采风,一去无回。” “警方搜救无果,草草结案沉沼失踪,我不信。” 林本神色一凝:“这里这么危险,你敢独自进来?” “没人敢帮我,没人敢查。” 晚晴咬着牙,字字铿锵。 “山里老人闭口不谈,官府敷衍了事,我只能自己找。” “活要见人,死要见骨。” 马库心头一凛,收起所有嬉皮笑脸。 “我的天,这地方真这么邪门?” 就在三人交谈之际,码头入口传来一阵聒噪浮夸的笑闹声。 刺耳至极。 短视频达人敏敏、珍珍,拖着满满一箱直播设备走来。 妆容精致,却难掩眼底的怯意。 身后跟着他们的编导肖然,油头衬衣,满脸功利,眼里只有流量热度。 肖然边走边训,语气急躁又傲慢。 “都给我打起精神!” “明天中元节,全网爆搜湘西黑沼灵异事件!” “今天只要拍出氛围感恐怖视频,咱们直接涨粉十万,一步登天!” 敏敏抱紧胳膊,瑟瑟发抖。 “然哥,这地方雾太大了,阴森森的,我心里发慌。” “要不咱们换个打卡点吧?” “慌什么!” 肖然白眼翻飞,满脸不屑。 “都是本地人编出来骗游客的鬼故事。” “封建迷信罢了。” “世上无鬼,只有流量。” “大胆拍。” 珍珍连忙开口劝阻。 “可是我刚才问村口老大爷了。” “他说三十年前这里烧死过一个畸形小孩,变成恶鬼守着沼泽。” “七月半进沼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去。” “老头活一辈子没见过世面,你们也信?” 肖然根本不听,粗暴打断。 “少废话,赶紧上船。” “耽误我赚流量,今晚谁都别想拿工资。” 队伍最后,中年夫妻老吉、香姐缓步走来。 香姐脸色惨白,一路不停念叨。 “老吉,我真后悔。” “中元节闯荒山,大忌啊。” “咱们赶紧回去,我总觉得要出大事。” 老吉大大咧咧摆摆手。 “瞎迷信。” “出来玩就是图新鲜,哪来什么鬼神恶鬼,纯属自己吓自己。” 最后赶到的年轻导游阿绍,慌慌张张跑来,强行镇定开口。 “各位游客放心。” “都是网络夸大噱头。” “咱们走正规安全路线,百分百没事。” “赶紧登船出发。” 八人小队,全员集结。 无人知晓,他们已经全员踏入了必死的杀局。 众人踏上浸水腐朽的木船,船板发软晃荡。 黑水顺着缝隙漫上来,刺骨冰凉。 船桨一划,木船离岸,缓缓驶入黑雾笼罩的百里死沼腹地。 黑水无边,黑雾遮天。 整片沼泽死寂得诡异,无风无浪,无鸟无虫。 只剩船桨划水的单调声响。 阴冷湿气穿透衣物,渗入骨髓,温度骤降数度。 敏敏冻得牙齿打颤,忍不住惊呼。 “太冷了。” “刚才岸上三十多度,这水里怎么跟冰窖一样。” 珍珍死死抓着船舷,眼神恐惧。 “你们看这水。” “黑得发亮,深不见底,底下绝对藏着东西。” “太吓人了。” 肖然低头调试镜头,不耐烦呵斥。 “闭嘴。” “别制造焦虑。” “好好准备拍摄,别耽误正事。” 香姐浑身发抖,用力拽着老吉的衣袖。 “老吉,我真的怕。” “咱们回头吧,真的不对劲。” 老吉耐不住她念叨,烦躁呵斥。 “别闹。” “马上到景点了,半途而废丢人不丢人。” 一直沉默观察的晚晴,此刻骤然厉声开口。 “所有人立刻警惕。” “不对劲。” 林本瞬间紧绷:“怎么了?” “太静了。” 晚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四周。 “正常沼泽必有蛙鸣虫叫,这里死寂绝声。” “而且岸边草丛有巨型重物拖拽的压痕。” “不是野兽,是巨物。” “湘西黑沼藏巨鳄,中元阴气盛,嗜血成性。” 话音未落。 轰隆。 一声震天闷响。 木船狠狠撞上水下暗礁。 船体瞬间炸裂震荡,船底直接撞破大洞。 “漏水了。” “船底破了。” 阿绍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黑水疯狂倒灌,短短几秒漫满船板。 老旧木船彻底失衡侧翻。 “所有人抓稳。” 林本大吼出声。 可速度太快。 八人尽数失重翻滚,噼里啪啦全部坠入冰冷腥臭的黑沼死水之中。 黑水浑浊呛鼻,众人拼命扑腾。 抓着漂浮朽木、断裂船板,狼狈不堪地往岸边挣扎。 好不容易全员爬上岸,浑身湿透沾满黑泥。 冻得浑身哆嗦,惊魂未定。 还没等众人喘过半口气。 岸边芦苇丛骤然疯狂晃动。 “沙沙,哗。” 香姐眼神骤然僵死,撕心裂肺尖叫。 “鳄鱼。” “大鳄鱼上岸了,快跑啊。” 一头两米多长的沼泽巨鳄,鳞甲乌黑发亮。 腥黄竖瞳死死锁定众人,大嘴淌着粘稠涎水。 四肢蹬地,迅猛冲来。 “快往高处跑,散开。” 马库嘶吼大喊。 众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老吉带着香姐躲闪不及,慢了半步。 巨鳄猛地甩动数米长粗尾。 啪。 重若千斤的鳄尾狠狠砸在老吉右腿上。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炸开山林。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瞳孔骤缩。 只见老吉整条右腿被鳄尾硬生生砸变形。 皮肉大面积撕裂外翻,鲜血喷涌如泉,瞬间染红整片浅水黑泥。 森白的腿骨茬刺破皮肉,裸露在外,触目惊心。 “老吉,我的天。” 香姐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按住喷涌的伤口。 眼泪疯狂滚落。 “别怕,我按住了。” “止血,谁有急救包,快救命啊。” 晚晴看着喷涌的活人鲜血,脸色铁青,厉声嘶吼。 “别喊了。” “活人血气最招阴,这里是怨灵领地。” “血腥味一定会把他引过来。” “所有人立刻扶人进前面的木屋,快。” 众人抬头望去,密林前方,一栋孤零零的老旧木屋立在荒草之中。 腐朽发黑,阴森死寂。 此刻众人顾不上恐惧,七手八脚架起重伤濒死的老吉。 簇拥着崩溃大哭的香姐,慌不择路冲进了这栋夺命凶屋。 木屋尘封数十年,蛛网密布,灰尘厚积。 霉腐、朽臭、陈年血腥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墙角立着一把老式砍柴刀,刀身锈迹斑驳,刀口残缺卷刃。 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刀缝内嵌着洗不掉的暗红血痂。 透着刺骨凶气。 众人把痛得浑身抽搐、脸色惨白的老吉平放在稻草堆上。 马库疯狂翻找背包,掏出急救包。 “压住伤口,用力,不然血止不住。” 马库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包扎一边大喊。 “坚持住吉叔,千万别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