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主角叫王小满,是个开炒饭店的小伙子。
他开的店在扬州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卖的是扬州炒饭和一些家常小炒。 王小满的手艺是他爸教的,他爸的手艺是他爷爷教的,传到王小满这一辈,已经是第三代了。 但问题是,他家的炒饭不好吃,不是难吃,就是不好吃,平平无奇,跟街口那家连锁快餐店的炒饭没啥区别。 王小满自己也知道,但他没办法,他爸就是这么教的,他爷爷也是这么做的,配方没变过,火候没变过,连颠锅的手法都没变过,可就是不行。 店开了大半年,生意惨淡得很,一天卖不出几十份炒饭,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那天晚上快打烊了,店里只剩下最后一个客人,是个老头,穿着一身灰布衣裳,戴着一顶旧帽子,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扬州炒饭。 王小满走过去准备收碗,发现那碗炒饭一口都没动。 他说:“大爷,这饭不合口味?我给您重新做一份?” 老头抬起头来,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头说:“你这炒饭,谁教你的?” 王小满说:“我爸教的。” 老头说:“你爸是谁?” 王小满说:“王德发。” 老头想了想,说:“没听说过。” 王小满有点不高兴了,说:“大爷,我爸在这条街上炒了三十年的饭,你没听说过?” 老头说:“我听说过王德发,但没听说过他炒的饭。你这饭,米不对,蛋不对,火候不对,连葱花切得都不对,从头到尾没一样对的。” 王小满说:“大爷,你要是来砸场子的,你直说。” 老头摇了摇头,说:“我不是来砸场子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这饭要是这么炒下去,你这店离关门不远了。” 王小满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但我没办法,我就会这一种炒法。” 老头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看了看铲子,又看了看调料台上的瓶瓶罐罐。 他说:“你这里有虾仁,有火腿,有鸡蛋,有青豆,有玉米粒,有米饭,有好油,有好火,就是缺一样东西。” 王小满说:“缺什么?” 老头说:“缺魂。” 王小满说:“魂?炒饭还要魂?” 老头说:“炒饭不要魂,但做炒饭的人要魂。你炒饭的时候在想什么?” 王小满想了想,说:“我在想,快点炒出来,别糊了,别让客人等急了。” 老头说:“这就对了,你心里想的都是快点快点,你的饭就是快的味道,不是香的味道。你爸教你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是快点,你爷爷教你爸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也是快点,你们家三代人炒的都是快饭,不是好饭。” 王小满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头说:“你知不知道,民国的时候,扬州城里做炒饭最有名的人是谁?” 王小满说:“不知道。” 老头说:“姓金,叫金不换,外号金炒勺。他做的扬州炒饭,一碗能卖一块大洋,排队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连当时的盐商都专门坐轿子来吃他的炒饭。” 王小满说:“这么厉害?后来呢?” 老头说:“后来他死了,死了快八十年了,他的手艺也跟着他埋进了土里。这八十年里,扬州城再也没出过一碗像样的扬州炒饭。” 王小满说:“大爷,你怎么知道这些?” 老头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说了一句:“明天晚上你还在这儿,我教你炒饭。” 王小满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呢。” 老头说:“你猜。” 说完他就走了,王小满追出去,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一张旧报纸在地上打转。 王小满以为遇到了个怪老头,没当回事。 第二天晚上,快打烊的时候,那个老头又来了,还是坐在那个角落,还是穿着一身灰衣裳。 他说:“准备好了没有?” 王小满说:“准备好什么?” 老头说:“学炒饭。” 王小满说:“大爷,你到底是谁?你先说清楚,不然我不敢跟你学。”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了你别害怕。” 王小满说:“我不怕。” 老头说:“我就是金不换。” 王小满说:“金不换?那个民国时候的炒饭大厨?” 老头说:“对。” 王小满说:“你不是死了八十年了吗?” 老头说:“是啊,死了八十年了,我在底下待得无聊,上来走走,走到你店门口,闻到你炒的饭,实在忍不了了,太难闻了,就把我引进来了。” 王小满说:“你是鬼?” 老头说:“你小点声,别让隔壁听到,传出去不好。” 王小满后退了两步,撞到了灶台,锅铲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 他说:“你说你是鬼,你有什么证据?” 老头想了想,把自己的帽子摘了下来。 帽子底下没有头发,光溜溜的头皮上有一个洞,圆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凿穿的。 老头说:“民国二十六年,日本人的炮弹落在我店门口,弹片飞进来,把我脑袋穿了个窟窿,当场就死了。你看这个洞,就是从左边穿进去,从右边穿出来,干净利落。” 王小满看了一眼那个洞,确实能看到对面,白花花的,像是有一个通风管道横穿了他的脑袋。 他说:“你把帽子戴上吧,我看着瘆得慌。” 老头把帽子戴好了,说:“现在能学了吗?” 王小满说:“你能教我什么?你都死了八十多年了,你那个年代的炒饭放到现在,谁还吃?” 金不换说了一句让王小满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米饭是不会变的,鸡蛋是不会变的,人的舌头是不会变的,变的只有心。八十年前的人吃到一碗好饭是什么感觉,现在的人吃到一碗好饭,还是那个感觉。” 王小满被他说服了,说:“行,你教我。” 金不换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锅,说:“你的锅不行,太薄了,存不住热,换个厚底的铸铁锅。” 他又看了看米,说:“你的米也不行,太干了,扬州炒饭要用隔夜的米饭,但不能太干,要带一点湿气,炒出来才会润。” 他又看了看鸡蛋,说:“蛋要打一百下,不多不少,一百下。打少了蛋清蛋黄没融透,打多了蛋液泄了劲,一百下刚好。” 他又看了看火,说:“火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要中火,锅烧到手离锅底三寸能感到烫,这个温度就对了。” 他一样一样地说,王小满一样一样地记。 然后金不换说:“你现在按照我说的,做一份炒饭,我来看。” 王小满按照他说的,换了米,换了锅,打了一百下鸡蛋,调好了火,开始炒。 炒到一半的时候,金不换说:“停,你这个颠锅的力度不对,手腕太硬了,要软,像甩鞭子一样,啪地一下,米粒就翻上来了。” 王小满试着颠了一下,米粒翻起来了,但掉出去了不少,撒了一灶台。 金不换说:“再来,手腕放松,不是用手臂的力气,是用手腕的巧劲。” 王小满又颠了一下,这回好一点,只掉了几粒。 金不换说:“再来,再来,再来。” 王小满颠了十几下,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 金不换说:“行了,今天先到这里,你把这些米饭倒掉,重新来,今天练颠锅,练到你颠一百下不掉一粒米为止。” 王小满说:“要练多久?” 金不换说:“我当年练了三个月。” 王小满说:“三个月?” 金不换说:“你想不想学?想学就别嫌久,不想学我现在就走,隔壁那条街上还有一个开炒饭店的,我去找他。” 王小满说:“别别别,我学,我学。” 从那天晚上开始,金不换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出现在王小满的店里,教他炒饭。 他教得很慢,一个动作要练好几天,光是颠锅就练了一个星期,光是打蛋就练了三天,光是切葱花就练了五天。 金不换说:“葱花切不好,香味出不来。葱花要切得大小均匀,每一粒都不能超过三毫米,切的时候刀要快,心要静,一刀一刀地切,不能急躁。” 王小满切了八斤葱花,切得手指头都肿了,才勉强合格。 到了第十五天晚上,金不换说:“好了,你的基本功差不多了,今天晚上我教你真正的扬州炒饭。” 王小满说:“真正的扬州炒饭?你不是说你教的都是真的吗?” 金不换说:“前面教的都是皮毛,今天教的是心法。你听好了,扬州炒饭不是把配料和米饭炒在一起那么简单,扬州炒饭的精髓在于蛋香和米香的融合,蛋要裹着米,米要托着蛋,一口下去,分不清哪个是蛋哪个是米,这就是最高境界。” 金不换走到灶台前,说:“你看好了,我只做一遍。” 他开始炒饭。 王小满说他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炒法,金不换的锅铲像活了一样,在他手里翻飞,米粒在锅里跳跃,每一粒都裹上了金黄色的蛋液,虾仁和火腿的香味被热油激出来,混合着葱花的清香,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直流口水的气味。 金不换把炒饭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说:“你尝尝。” 王小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愣住了。 他说不出话,因为太好吃了,好吃到他觉得自己以前吃的都不是炒饭,是猪食。 金不换说:“记住这个味道,这就是你以后要做出来的味道。” 王小满说:“我能不能做出来?” 金不换说:“能,但你要练,练到我闭着眼睛都能吃出来是你做的,那才算成。” 从那天晚上开始,王小满像着了魔一样,白天开店,晚上练炒饭,每天都要炒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一大早又起来去买菜。 他的手腕肿了消,消了又肿,胳膊上全是被热油溅到的疤。 但他不在乎,因为每次金不换来的时候,都会告诉他,你又进步了一点。 一个月以后,王小满的炒饭开始有回头客了。 两个月以后,店门口开始排队了。 三个月以后,有人从外地专程坐火车来吃他的炒饭。 王小满的扬州炒饭火了,火得一塌糊涂,电视台来拍过,报纸上登过,美食博主们把他说成是“扬州炒饭的传人”。 王小满每次接受采访的时候都说:“我的炒饭是跟一个老人家学的,他是民国时候的大厨金不换。” 记者们都以为他在讲故事,没有人当真,因为金不换死了八十年了,一个人怎么可能跟一个死了八十年的人学炒饭? 王小满也不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了也没人信。 但每天晚上,打烊以后,他还是会给金不换单独做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旁边放一杯茶,一双筷子。 金不换每次都会来,坐在那个位子上,慢慢地吃,吃完以后说一句:“今天的火候有点过了,明天注意。” 有一次王小满问他:“金大爷,你每天晚上来我这里,你在阴间的事怎么办?” 金不换说:“阴间有什么好办的?阴间又不要我炒饭,阴间的鬼吃的都是供品,凉飕飕的,一点味道都没有。我在底下待了八十年,嘴巴里都快淡出鸟了。” 王小满说:“那你以后就一直在我这里?不回阴间了?” 金不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回不去了。” 王小满说:“什么意思?” 金不换说:“你听说过没有,鬼在阳间待久了,阴间的路就认不到了。我每天晚上来你这里,已经待了快半年了,阴间的路在哪我都忘了。我现在就算想回去,也找不着门了。” 王小满说:“那你怎么办?” 金不换笑了笑,说:“我就留在阳间呗,反正我也不想回去。你要是不嫌我烦,我就在你店里住下了,你白天做生意,我晚上出来透透气,你炒饭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挺好的。” 王小满说:“你不嫌吵?白天店里那么多人。” 金不换说:“我不嫌吵,我喜欢看人吃饭,看着他们吃得香,我就高兴。” 王小满说:“那行,你就住下吧,我每天给你做一份炒饭,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金不换说:“我能吃多少?我又不是活人,吃几口就饱了,剩下的你倒了就行。” 王小满说:“我倒了浪费,我自己吃。” 金不换说:“你吃我吃过的?” 王小满说:“你又没传染病,我怕什么?” 金不换哈哈大笑,笑得帽子都歪了,露出脑袋上那个洞,月光照进去,透亮透亮的。 王小满说:“你这个洞,是不是该补一补了?我明天去买点腻子,给你糊上。” 金不换说:“糊它干嘛?留着通风,夏天凉快。” 王小满哭笑不得。 后来,王小满的店越开越大,从六张桌子变成了十二张,又从十二张变成了二十张,还在扬州城里开了两家分店。 他收了好几个徒弟,把金不换教他的炒饭手艺一点一点地传给了他们。 但他有一个规矩,每天晚上打烊之前,最后一份炒饭必须是他亲自做,而且必须用角落里那张桌子吃。 徒弟们问他为什么,他说:“这份是给我师父的。” 徒弟们说:“师父,你还有师父?你师父是谁?怎么从来没见过?” 王小满说:“你们见不着。” 徒弟们以为他在开玩笑,谁也没当真。 但有一个徒弟,有天晚上走得晚,看到王小满把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那张桌子上,旁边放了一杯茶,一双筷子,然后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金大爷,今天的炒饭你尝尝,我觉得比昨天强。” 一阵风吹过来,桌上的筷子自己动了一下,像是有人拿起来了。 那个徒弟揉了揉眼睛,再看,筷子还放在原处,一动没动。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没敢多问,悄悄走了。 后来这个徒弟在店里干了好几年,再也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但他每次都主动要求值晚班,因为他总觉得,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人,那个人在吃炒饭的时候,会轻轻地叹一口气,像是在说,就是这个味道,我等了八十年了。 王小满今年快五十了,他的炒饭店还在开着,生意还是那么好。 他每天晚上还是会做一份炒饭放在角落里,还是会对着空气说一句话。 “金大爷,吃饭了。” 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是在炒作,有人说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个戴着旧帽子、脑袋上有个洞的老头,每天晚上都在他店里,坐在那个角落里,慢慢地吃着他做的炒饭。 吃完以后,老头会说一句话。 “好饭。” 就两个字,但王小满觉得,这两个字比所有的美食评论、比所有的金牌奖杯加起来都值钱。 因为说这话的人,是八十年来扬州城里最会炒饭的人。 不对,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