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主角叫老吴，在镇上开了一家当铺。

这家当铺从他爷爷那辈就传下来了，招牌上写着“吴记当铺”，但镇上的人都管它叫“午夜当铺”。

为啥叫这名？因为老吴开门的时间跟别人不一样，他是晚上十点开门，早上六点关门，白天睡觉，夜里干活。

有人说他是故意装神弄鬼，有人说他是因为白天要送孩子上学，只有一个原因是真的——他老婆说白天家里没人看店，他得在家带孩子。

但不管怎么说，午夜当铺的名声算是传开了，大半夜的，一条街上别的店全关了，就他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帘子挑着，里头坐着老吴，喝着茶，等着客人来。

来当东西的人也是千奇百怪，有急用钱的赌鬼，有偷了家里东西的半大小子，还有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头老太太，拿个破碗破罐子问他值多少钱。

老吴干了几十年了，什么人都见过，但那天晚上来的这个，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一个。

那天晚上快十二点了，老吴正准备关门，门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东西。那东西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戴着个斗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张嘴，嘴唇是黑的，不，不是黑的，是紫的，像冻了很久的肉。

老吴看了他一眼，说：“当什么？”

那东西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老吴低头一看，是一根手指头，人的手指头，泡得发白，断面整齐，像是用刀切下来的。

老吴说：“这是谁的？”

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闷闷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我的。”

老吴说：“你把自己的手指头切下来当？你想当多少钱？”

那东西说：“我不是来当手指头的，我是来当这根手指头上戴的戒指的。”

老吴仔细一看，那根手指头的根部确实戴着一个戒指，金的，上面镶着一颗绿豆大的红宝石。

老吴说：“你把戒指摘下来不就行了？你把整根手指头拿来干嘛？”

那东西沉默了一会儿，说：“摘不下来了，长进去了。”

老吴拿起来看了看，确实，那个戒指已经嵌进肉里了，皮肉把戒指包了一半，像是长在一起好多年了。

老吴说：“这是你的手指头？”

那东西说：“是。”

老吴说：“你有几根手指头？”

那东西伸出右手，缺了一根食指，断面整整齐齐的，跟柜台上的那根正好对上。

老吴把手指头还给他，说：“你先把戒指摘下来，摘下来了我再给你当，连手指头一起当，我没法估价，我又不是卖肉的。”

那东西说：“我说了摘不下来，你得帮我摘。”

老吴说：“我怎么帮你摘？我又不是大夫，你这手指头都长成这样了，得去医院动手术。”

那东西说：“医院去不了，我见不得光。”

老吴说：“为什么见不得光？”

那东西把自己的斗笠往上抬了抬，露出一张脸，白得跟纸一样，两只眼睛没有眼珠，就是两个黑洞。

老吴往后靠了靠，说：“你是鬼？”

那东西说：“你现在看出来了？”

老吴说：“我早知道你是鬼，你一进门我就闻着味儿了，身上一股子土腥味，你没埋好是不是？”

那东西愣了一下，说：“你不怕？”

老吴说：“怕什么？我这家当铺开了几十年，半夜来的客人十个里头有三个不是人，我都习惯了。你等着，我给你找个钳子。”

老吴从抽屉里翻出一把老虎钳，在火上烤了烤，消毒。

那鬼看着那把钳子，往后缩了缩，说：“你要干嘛？”

老吴说：“把你的戒指拔下来啊，你不是让我帮你吗？”

那鬼说：“你不能用钳子，这是我的骨头，你钳断了怎么办？”

老吴说：“那你说怎么办？”

那鬼想了想，说：“你能不能把我的手指头先当了，我回去自己慢慢摘，摘下来了再来赎？”

老吴说：“你把手指头当给我，你回去用什么摘？”

那鬼说：“用另一只手摘啊，我又不是只有一只手。”

老吴说：“你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也要切下来？”

那鬼说：“不用切，那只手的戒指没长进去，能摘下来。”

老吴被他绕迷糊了，说：“你到底有几根手指头戴了戒指？”

那鬼说：“十个。”

老吴说：“十个？你十个手指头全戴了戒指？”

那鬼伸出双手，老吴数了数，真的是十个，每个手指头上都有一个戒指，金的银的玉的宝石的，各种款式都有。

老吴说：“你这是搞批发的？”

那鬼说：“不是，我生前是个收藏家，专门收藏戒指。我死了以后，家里人把戒指全给我戴手上了，让我带到棺材里。结果时间长了，戒指跟骨头长在了一起，我现在想把它们摘下来，摘不掉了。”

老吴说：“你摘它们干嘛？”

那鬼说：“我在底下缺钱花，想当了换点纸钱。”

老吴说：“你拿纸钱跟我换真钱？我这是当铺，不是印钞厂。”

那鬼说：“我不要真钱，你给烧给我就行。”

老吴想了想，说：“行，你这十个戒指，我估个价，连手指头一起，算你两千块钱的纸钱，行不行？”

那鬼说：“两千？我这有一个是明代的祖母绿，单这一个就值两万。”

老吴说：“你那是阳间的价，阴间的价不一样，阴间的纸钱面额大，两千块纸钱等于阴间的两千万，够你花好几年的了。”

那鬼想了想，说：“行，成交。”

老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沓纸钱，当着那鬼的面烧了。灰烬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然后聚成一团，慢慢落到了那鬼的手里。

那鬼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说：“钱呢？”

老吴说：“你手里不是拿着吗？”

那鬼说：“我手里什么都没有。”

老吴说：“你看不到，因为你还没习惯阴间的钱，等你回到底下，就看到了一沓厚的。”

那鬼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把那根断了的手指头和一个装着其余九根手指头的小布袋放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老吴说：“你的手不要了？”

那鬼说：“不要了，反正也没用了，我回去让阎王爷给我换双新的。”

说完他掀开门帘子，走了出去。老吴追到门口一看，巷子里空空的，连个影子都没有。

老吴回到柜台前，看着那根手指头和那个小布袋，叹了口气，说：“又是一个被阴间通货膨胀逼疯的。”

他把手指头和布袋锁进了保险柜，贴上标签，写着“某年某月某日，无名男鬼当品，十个戒指连手指，当期一个月，赎回价三千块纸钱”。

老吴以为这事就完了，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过了三天，又来了一个鬼。

这回是个女鬼，穿着红裙子，头发湿漉漉的，脸上化了妆，但妆花了，红一道白一道的，像是被雨淋过。

她一进门就哭，哭得呜呜的，跟窗户漏风似的。

老吴说：“别哭了，有什么事你说。”

女鬼抽抽搭搭地说：“老板，我要当一根绳。”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绳子，麻做的，捻得很细，上面有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浸过什么东西。

老吴说：“这绳子是干嘛用的？”

女鬼说：“是我上吊用的。”

老吴说：“你把这绳子当给我干嘛？”

女鬼说：“我不想再看到它了，我看到它就想起我是怎么死的，难受。”

老吴说：“那你扔了不就行了？”

女鬼说：“扔不掉，我每次扔了它，它自己又回来了。我把它扔到河里，第二天它挂在我脖子上。我把它烧了，灰烬又自己拧成绳子。我请了道士来做法，道士说这东西跟我绑死了，除非有人愿意收当，否则它永远跟着我。”

老吴说：“这绳子有什么特别的？不就是根麻绳吗？”

女鬼说：“这是我男人用来勒死我的绳子，不是上吊，是勒死。他趁我睡着了，用这根绳子把我勒死了，然后伪装成上吊的样子。我死不瞑目，魂魄就绑在这根绳子上了。”

老吴说：“那你男人呢？”

女鬼说：“他后来被抓了，枪毙了，现在在底下第十八层待着呢。但这根绳子还在，它困了我二十多年了，我想走都走不了。”

老吴看了看那根绳子，说：“我要是收了当，你能走？”

女鬼说：“能，你收了当，这根绳子就归你了，我的魂魄就自由了，就能去投胎了。”

老吴说：“那这根绳子以后会不会跟着我？”

女鬼说：“不会，你是自愿收当的，不是被强迫的，它不会缠你。”

老吴想了想，说：“行，你这根绳子我收了，你打算当多少钱？”

女鬼说：“我不要钱，你只要收了就行，我谢谢你。”

老吴说：“那不行，当铺有当铺的规矩，当了就得给钱，哪怕是一块钱，你也得收着。”

女鬼说：“那就一块钱吧。”

老吴从抽屉里拿出一枚一元的硬币，递给女鬼。女鬼接过去，那枚硬币在她手里闪着光，然后慢慢变得透明，最后消失了。

女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她的红裙子慢慢变成了白色，脸上的妆也干净了，露出了一个清秀的脸庞。

她笑了，说：“谢谢你，老板，二十多年了，我终于轻松了。”

说完她向老吴鞠了一躬，身体慢慢变淡，像雾气一样散开了。

绳子弹在了柜台上，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老吴把那根绳子收进了保险柜，跟那十个戒指放在一起。

过了大概半个月，老吴的当铺里来了一个活人。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名牌，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一进门就嚷嚷：“老板，你看看我这块表值多少钱？”

他把皮箱往柜台上一放，打开，里面全是手表，几十块，各种牌子，各种款式。

老吴拿起一块看了看，说：“你这是从哪弄来的？”

年轻人说：“我自己的，我不喜欢了，想当了换钱。”

老吴说：“你这表全是假的，这一块，仿的是劳力士，但机芯是塑料的，成本不超过五十块。这一块，仿的是欧米茄，表盘上的刻度都贴歪了。你这整箱表加起来，不值三百块。”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垮了，说：“不可能，我花了好几万买的。”

老吴说：“你让人骗了，赶紧去找他退钱。”

年轻人说：“找不到了，那人跑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吴看着他的样子，有点不忍心，说：“行了行了，别哭了，你这箱表我给你当五百块，你拿着钱先吃饭，以后别干这种傻事了。”

年轻人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真的？”

老吴说：“真的，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儿，以后别再来当了，这五百块是借你的，不用还。”

年轻人说：“我叫刘小波，家是安徽的，我来扬州打工，被人骗了，现在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老吴给了他五百块现金，又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说：“这是我一个朋友开的修表铺，你去他那儿学门手艺，学好了以后自己挣钱，别再贪小便宜了。”

刘小波接过钱和纸条，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吴把那箱假表锁进了保险柜，跟那根绳子和那十个戒指放在一起。

他老婆后来问他：“你怎么什么破烂都收？你那个保险柜都快成垃圾堆了。”

老吴说：“你不懂，干我们这一行的，收的不是东西，是故事。”

他老婆说：“你就编吧，哪天收个炸弹进来，看你怎么办。”

老吴说：“收炸弹我也不怕，我连鬼都不怕，还怕炸弹？”

说来也怪，老吴的当铺开了这么多年，生意虽然不火，但从来没有亏过。他收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过一阵子总有人来赎，或者有人来买，价格还不低。

那十个戒指连手指头，一个月后那个鬼真的来赎了，带着一沓阴间的纸钱，把三千块纸钱往柜台上一放，说：“老板，我来赎我的戒指了。”

老吴把那根手指头和那个小布袋从保险柜里拿出来，递给那鬼。那鬼把手指头往自己手上一怼，咔嚓一声接上了，又把布袋里的九根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怼回去，活动了一下，十根手指头都好好的，跟新的一样。

他说：“老板，我在底下找了个铁匠，把戒指全敲下来了，手指头上的肉也长好了，你看，多灵活。”

他翻了翻手指头，十个戒指全没了，手指头干干净净的。

老吴说：“那你的戒指呢？”

那鬼说：“当了，换了更大面额的纸钱，你这三千块还你，我用不上那么多了。”

他把纸钱放在柜台上，老吴一看，确实是阴间的纸钱，印着阎王爷的头像，面额一个亿。

老吴说：“你拿这个跟我换？我找不开。”

那鬼说：“不用找，多的算利息。”

说完他转身走了，走路的时候十个手指头还在那儿翻来翻去的，像是在弹钢琴。

后来，老吴的当铺出了名，不光镇上的人知道，连周边的县城都有人慕名而来。

有人来当传家宝，有人来当破烂货，还有人来当自己用不上的东西，比如一个老太太来当了一副假牙，说自己换了一副新的，旧的不舍得扔，放着又没用，干脆当了换钱。

老吴给了她二十块，把那副假牙锁进了保险柜。

他老婆说：“假牙你也收？你是不是疯了？”

老吴说：“假牙怎么了？假牙也是牙，万一有人需要呢？”

过了三个月，真有人来买那副假牙了，是个老头，说自己原来的假牙被狗叼走了，买副新的太贵，听说老吴这儿有一副二手的，想看看合不合适。

老吴拿出那副假牙，老头往嘴里一塞，正好，不大不小，跟定做的一样。

老头高兴坏了，给了老吴一百块，说不用找了。

老吴把那二十块成本扣下来，剩下的八十块全捐给了镇上的养老院。

他老婆说：“你是不是傻？自己挣的钱自己不留着？”

老吴说：“我留了二十块，够本了。”

后来有人问他：“老吴，你这家当铺到底靠什么赚钱？”

老吴说：“我靠的是缘分。”

那人说：“缘分能当饭吃？”

老吴说：“缘分不能当饭吃，但缘分能让想吃饭的人吃到饭，想让别人吃饭的人也吃到了饭。你看那个刘小波，现在在修表铺干得好好的，一个月挣好几千，逢年过节还给我发红包。你看那个女鬼，投胎去了，说不定现在都长成一个漂亮小姑娘了。你看那个老头，戴上了合适的假牙，能吃花生米了。这些东西不值钱，但值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那人说：“你这是开当铺还是开慈善堂啊？”

老吴说：“当铺也好，慈善堂也好，反正都是给人帮忙的，帮活人帮死人，帮人帮鬼，都一样。”

老吴的午夜当铺现在还在开着，每天晚上十点准时亮灯，门帘子挑着，里头坐着老吴，喝着茶，等着下一个客人来。

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来的是人是鬼，但老吴不在乎，因为他有一句挂在墙上的话，是他爷爷传下来的。

“人来当物，鬼来当怨，心诚则当，心不诚则不当。”

老吴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拿来的东西值不值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拿来的那颗心，是诚的，还是骗人的。

诚的，一文不值的东西我也收。

骗人的，金山银山我也不要。

问这句话有没有用？老吴说有用，因为自从挂了这句话，再也没有鬼来找他麻烦了，连那些想骗钱的活人都不敢来了。

因为鬼也怕这句话，谁知道老吴是不是在说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