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的主角叫马大龙，是个收古董的。
他在乡下转悠了二十年，什么破铜烂铁、旧瓷烂瓦都见过，但从来没收到过这么邪门的东西。 那是一个秋天的下午，他在一个村子里转悠，在一户老房子门口看到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脚边放着一把茶壶。 马大龙是收古董的，眼睛毒，他一眼就看出那把茶壶不简单，壶身上刻着九条龙，每条龙的姿势都不一样，栩栩如生的，壶嘴是一条张着嘴的龙头，壶把是一条盘着的龙尾巴。 “大爷，你这壶卖不卖？”马大龙蹲下来问。 老头抬起头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说：“你买不起。” 马大龙说：“你说个价，我听听。” 老头说：“不是钱的事，这壶叫九龙壶，有灵性，它自己会选主人，你拿走了，它要不跟你，你留不住。” 马大龙说：“一把茶壶还能自己长腿跑了？大爷你逗我呢。” 老头说：“它不长腿，但它会闹。你把它拿回去，三天之内，你要是还能安安生生地喝上一壶茶，我就白送给你，不收一分钱。你要是受不了，你把它送回来，我照样给你钱，算是辛苦费。” 马大龙心想这老头是不是老年痴呆了，一把破壶哪有这么邪乎。 他问：“多少钱？” 老头说：“你诚心要，这个数。”老头伸出一个巴掌。 “五百？”马大龙说。 老头摇了摇头。 “五千？” 老头还是摇头。 “五万？” 老头说：“五百块，不是五千也不是五万，就是五百块，我说了你买不起，不是说你掏不出五百块，是说你不值这五百块。” 马大龙被老头的话气乐了，从兜里掏出五百块拍在老头手里，说：“大爷，拿着，这壶我买了，我倒要看看它能把我怎么着。” 老头收了钱，叹了口气，说：“小伙子，我跟你说个规矩，这九龙壶，倒茶有顺序。你看到壶身上那九条龙没有？从壶嘴这边开始数，第一条龙是老大，第二条是老二，一直到第九条老幺。你倒茶的时候，必须按照老大的嘴倒，不能乱倒，你要是用错了龙嘴，倒出来的就不是茶了。” 马大龙说：“这壶不就一个嘴吗？哪来的九个嘴？” 老头说：“你看仔细了，这九条龙，每一条的嘴都是一个壶嘴，平时是隐着的，你转动壶盖的时候，壶盖上的指针会对准不同的龙，那个龙的嘴就会伸出来。你要是对准了老大，老大的嘴伸出来，你倒出来的就是好茶。你要是对准了别的龙，倒出来的就不一定是什么了。” 马大龙翻过来看了看壶盖，上面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刻度标记，像指针一样，壶身上九条龙的头顶各有一个小点，转动壶盖，指针会分别对准不同的龙。 他心想这不就是一把设计巧妙的茶壶吗，什么闹不闹的，老头吓唬人呢。 他把壶拿回家，洗干净，烧了一壶开水，准备泡茶。 他老婆看他抱着把破壶乐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说：“你又买破烂回来了？” 马大龙说：“你不懂，这把壶叫九龙壶，民国时候的东西，值好几万呢。” 他老婆说：“你就吹吧，上次你收的那个破碗，说值十万，结果呢？人家说是仿的，三十块都没人要。” 马大龙没理她，把茶叶放进壶里，灌上开水，盖上盖子，转动壶盖，把指针对准了老大那条龙。 壶身上第一条龙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它的嘴巴慢慢伸了出来，变成了一个壶嘴，正好朝着外面。 马大龙说：“你看，这壶厉害吧？机关设计得多巧妙。” 他端起壶，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茶，茶色清亮，茶香扑鼻，喝了一口，好喝，比他用任何壶泡的茶都好喝。 他老婆闻着香味也凑过来尝了一口，说：“嗯，这壶有点意思，泡出来的茶确实香。” 马大龙得意地说：“我说了吧，好东西。” 他喝了两杯，觉得不过瘾，又烧了一壶开水，重新泡了一壶。这一回他动了好奇心，想试试别的龙嘴倒出来的是什么。 他把指针对准了老二，第二条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伸了出来。 他往杯子里一倒，倒出来的不是茶，是白色的液体，浓稠浓稠的，闻着有一股奶香味。 马大龙用舌头舔了一口，甜的，像牛奶，但比牛奶甜得多，像是加了蜂蜜。 他说：“哎呦，这壶还能倒出牛奶来？太神奇了。” 他老婆喝了一口，说：“这不是牛奶，这是炼乳，甜的。” 马大龙又转动壶盖，对准了老三。 第三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他往杯子里一倒，这回倒出来的是酒，白酒，度数还不低，一股子浓烈的酒味冲鼻子。 他尝了一口，辣嗓子，挺冲的，像老白干。 马大龙来劲了，说：“我这壶厉害了，茶、奶、酒，什么都能倒。” 他又转动壶盖，对准了老四。 第四条龙的眼睛亮了一下，嘴巴伸出来。他往杯子里一倒，倒出来的是一股清水，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白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不是热的，明明是刚灌的开水，倒出来的却是凉水。 他心想这壶还能制冷，好家伙，民国时候就有这技术了？ 他又转动壶盖，对准了老五。 第五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他往杯子里一倒，倒出来的不是液体，是固体。一粒一粒的，白花花的，是大米。 他老婆说：“这壶还能倒出大米来？你这壶是聚宝盆啊？” 马大龙兴奋得脸都红了，又转动壶盖，对准了老六。 第六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他往杯子里一倒，倒出来的是一股黑烟，浓滚滚的，呛得他直咳嗽。黑烟在屋子里飘散开来，有一股烧焦的糊味，像是橡胶烧着了。 他赶紧把壶放下，开窗通风，黑烟慢慢散了。 他老婆说：“别试了别试了，这壶邪门，再试试指不定倒出什么东西来。” 马大龙说：“怕什么，我看看还能倒出什么来。” 他转动壶盖，对准了老七。 第七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倒，这回倒出来的是一根红线，细细的，红艳艳的，从壶嘴里不断地往外流，像是一条红色的蛇。 马大龙扯了扯那根红线，越扯越长，扯了好几分钟，扯了一大堆红线堆在桌子上，还是没扯到头。 他把红线剪断了，断了的那一头缩回了壶嘴里，不见了。 他又转动壶盖，对准了老八。 第八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他这回不敢直接倒了，先拿了一个大盆接住。往盆里一倒，倒出来的是一盆泥土，湿乎乎的，黑油油的，闻着有一股子肥料的臭味。 他老婆说：“完了，这壶彻底完了，倒出土来了。” 马大龙也慌了，心想这壶是不是坏了，怎么越倒越离谱。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转动壶盖，对准了老幺，第九条龙。 第九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出来。 马大龙深吸一口气，往杯子里倒。 这回倒出来的东西，让马大龙和他老婆同时愣住了。 是一颗眼珠子。 人的眼珠子，黑白分明，瞳孔是褐色的，泡在一摊透明的水里，在杯底静静地躺着。 那颗眼珠子好像还在动，不知道是水在晃还是眼珠自己在转，它慢慢地转过来，对准了马大龙的方向，像是在看他。 马大龙的老婆尖叫了一声，躲到厨房去了。 马大龙拿着那个杯子，手在发抖，但他舍不得扔，因为这是他花五百块买的，万一这颗眼珠子也是壶的一个功能呢？说不定倒出来的是琥珀之类的值钱东西。 他用筷子把眼珠子夹起来，放在灯光下看了看，真的是人的眼珠子，后面的视神经还连着，白乎乎的，像一条小尾巴。 他正看着，那颗眼珠子突然眨了一下。 马大龙手一抖，眼珠子掉在了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柜子底下，不见了。 他趴在地上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老婆说：“别找了，赶紧把这壶扔了，太吓人了。” 马大龙说：“不能扔，扔了五百块就打水漂了。” 他老婆说：“你命重要还是五百块重要？” 马大龙说：“都重要。” 他把壶里的茶叶倒掉，用清水冲了冲，把壶放在茶几上，盖上盖子，指针对准了老大，想着明天再泡壶茶压压惊。 那天晚上，马大龙睡得正香，突然听到客厅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倒水，咕咚咕咚的。 他爬起来，走到客厅一看，茶几上那把九龙壶正自己在倒水，壶嘴对准了杯子，壶身上第九条龙的眼睛亮着，杯子里的水满了还在倒，流了一桌子。 马大龙冲过去，把壶嘴关上，不对，是把壶盖转了转，把指针对准了老大，壶身上的灯灭了。 他正喘着粗气，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水，水里泡着一颗眼珠子，跟白天那颗一模一样，但这一回，眼珠子正对着他，瞳孔里映出了他的脸。 然后眼珠子又眨了一下。 马大龙这回是真的害怕了，他把杯子里的水倒进了水池，眼珠子顺着水冲了下去，下水道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 他老婆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 天亮以后，马大龙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九龙壶去找那个老头。 他跑到那个村子，找到那户老房子，大门开着，但屋里没人，灶台都是凉的，像是好久没人住了。 他问邻居，邻居说：“这房子一直空着啊，没人住，你找谁？” 马大龙说：“一个老头，七十多岁，白头发，前两天还坐在这门口晒太阳。” 邻居说：“你看错了吧？这房子空了三年了，上一个住的人是个老太太，死了三年了，哪来的老头？” 马大龙后背一阵发凉，抱着壶就往回走。 走到村口，他看到一个老头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正是卖壶的那个。 马大龙冲上去说：“大爷，你这壶我不要了，退给你，你把五百块还给我。” 老头说：“我说了你买不起，你不信，现在信了吧？” 马大龙说：“信了信了，你快把这壶收回去吧。” 老头接过壶，摸了摸壶盖，说：“你来的时候，用的是第几条龙？” 马大龙说：“我用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全用了。” 老头的脸色变了，说：“全用了？包括第九条？” 马大龙说：“用了，倒出一颗眼珠子。” 老头叹了口气，说：“完了，你把第九条龙的口打开了，它吃到东西了，就不肯回去了。” 马大龙说：“什么意思？” 老头说：“这九龙壶，每一条龙对应一种东西，老大是茶，老二是乳，老三是酒，老四是清水，老五是粮食，老六是烟火，老七是红线，老八是泥土，老九是……眼睛。你平时只用老大倒茶喝，别的龙的口不能开，开了就要往里灌东西，不能往外倒。你往外倒了，就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了。特别是老九，它里面封着的是一条孽龙的眼睛，你把它倒出来了，它就醒了。” 马大龙说：“那怎么办？” 老头说：“你得把它请回去，用你的眼睛换它的眼睛。” 马大龙说：“什么？用我的眼睛换？你开什么玩笑？” 老头说：“不开玩笑，你用九龙壶倒一杯茶，对准老九，把茶倒进自己左眼里，你的左眼就会被它拿走，它的眼睛就会回到壶里。你要是不这么做，它每天晚上都会来找你，一颗眼珠子在你家里到处滚，滚到哪，哪就不安宁。” 马大龙说：“你骗我的吧？” 老头说：“我骗你干嘛？你要是不信，你今晚回家看看，你家是不是有颗眼珠子在地上滚来滚去的。” 马大龙想起昨晚那颗眼珠子眨眼的画面，腿都软了。 他说：“有没有别的办法？比如说，我买一只猪眼睛或者牛眼睛给它行不行？” 老头说：“不行，它只认人的眼睛，而且只认用它的人的。是你把它放出来的，就得你把它收回去。” 马大龙说：“那我的左眼就没了？” 老头说：“没了，但你可以学杨戬，开个天眼。” 马大龙说：“杨戬那是神话，我能一样吗？” 老头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马大龙站在那里，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个决定。 他把壶又抱回了家，烧了一壶开水，放进茶叶，转动壶盖，把指针对准了第九条龙。 第九条龙的眼睛亮了，嘴巴伸了出来。 马大龙深吸一口气，把壶嘴对准了自己的左眼，闭上了右眼，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天保佑”，然后慢慢地倾斜茶壶。 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流进了他的左眼。 不烫，不是热的，是凉的，像是冰水。 茶水进到眼睛里，不是往外流，是往里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眼球。 他感觉到一阵刺痛，然后是一片白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左眼黑了，像是有人关了一盏灯。 他把壶放下，摸了摸自己的左眼，眼珠子还在，但视力没了，看什么东西都是一团黑。 他老婆在旁边看着，吓得说不出话来。 马大龙说：“完了，我成独眼龙了。” 他老婆说：“你还在乎那个，你看看你倒出来的茶！” 马大龙低头一看，杯子里的茶水上浮着一颗眼珠子，褐色的瞳孔，跟他自己的眼珠颜色一模一样。 那颗眼珠子在茶杯里转了转，对准了马大龙，然后慢慢地沉到了杯底，不动了。 马大龙把茶倒进了水池，眼珠子顺着水下去了，下水道里传来一声满意的叹息，然后一切安静了。 那天晚上，马大龙家没有再闹眼珠子。 第二天早上，马大龙醒来，发现自己的左眼又能看见了。 他冲到镜子前一看，左眼好好的，黑白分明，瞳孔是褐色的，跟他以前一模一样。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抱着老婆亲了一口。 他老婆说：“你疯啦？” 马大龙说：“我的眼睛好了！能看见了！” 他老婆说：“你看清楚了没有？你看我脸上有什么？” 马大龙说：“有一颗痣，跟你以前一样。” 他老婆说：“我脸上从来没有痣。” 马大龙愣住了，又仔细看了看，他老婆脸上确实没有痣，但他在她的左脸上看到了一颗黑点，芝麻大小，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有了。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那颗眼珠子留下的后遗症，但至少他能看见了，别的也顾不上计较了。 他又去找那个老头，想把九龙壶退掉。 到了村口那棵大树底下，老头又坐在那里等他。 马大龙说：“大爷，我的眼睛好了，不用换了。但这壶我还是想退，你拿回去吧，我实在不敢留了。” 老头说：“退不了了，你用了老九的口，你已经是这壶的主人了，它这辈子认你了。你拿着它，以后只能对准老大倒茶，别的口千万不能再开了。你要是再开，下次要的就不是你的左眼了，是你的命。” 马大龙说：“那我不用了，我把它锁起来，再也不碰了。” 老头说：“也行，你锁起来吧，别让任何人碰它。” 马大龙回到家，把九龙壶用红布包了，锁进了一个铁箱子，塞在床底下。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但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床底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转壶盖，咔嚓，咔嚓，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他趴在地上听，声音就停了。 他一回到床上，声音又响了。 他老婆说：“你能不能把那破壶扔了？” 马大龙说：“老头说了不能扔，扔了它会自己回来，更麻烦。” 他老婆说：“那你就烧了它。” 马大龙说：“烧了？万一烧出九条龙来怎么办？” 他老婆被他气得不理他了。 后来马大龙听说，那把九龙壶是真的有来历的，说是民国的时候有个军阀，找了个妖道做了这把壶，用来封住一条孽龙的九个魂魄。 孽龙的九个魂魄被封在九条龙里，老大是善魂，老二是食魂，老三是酒魂，老四是水魂，老五是土魂，老六是火魂，老七是情魂，老八是生魂，老九就是孽龙的本命魂。 平时用老大倒茶，是在喂善魂，善魂安，则诸魂安。一旦开了别的口，就打破了平衡，那些魂魄就会出来作乱，特别是老九，放出来的不是魂魄，是孽龙本尊的眼睛。 马大龙放出来的那颗眼珠子，就是孽龙的眼睛，它在找它的身体。 它为什么选中了马大龙的左眼？因为马大龙左眼里的视网膜，投射出的画面，就是孽龙想看到的这个世界。 它看腻了，就换一只眼，今天看马大龙的左眼，明天看他老婆的右眼，后天看邻居家小孩的双眼，总有一天，这方圆十里的人都会变成它眼睛的宿主。 马大龙听了这个说法，吓得三天没睡好觉。 他去找了那个老头，老头又不见了，只在树下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九口不开，开则一视同仁。 马大龙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九口不开”这四个字。 他把九龙壶从床底下搬了出来，放在茶几上，每天用老大泡一壶茶，喝一杯，倒一杯给壶自己，算是喂它。 从那以后，床底下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马大龙现在还是每天用那把壶喝茶，但他再也不好奇别的龙嘴能倒出什么来了。 他说：“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看不到比看到好。” 他老婆问他：“你那颗眼珠子后来到底去哪了？” 马大龙说：“我也不知道，但有时候我照镜子，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我自己，是另一个人，他有一双眼睛，一双都是褐色的。” 他老婆说：“你本来就是褐色眼睛。” 马大龙说：“我不是，我是黑色的。” 他老婆看了看他的眼睛，确实是黑色的，什么褐色都没有。 马大龙说：“你看，它又在骗你了。” 他老婆后背一凉，再也不问了。 后来有人问马大龙，那把九龙壶还在不在。 马大龙说在，还在他家茶几上，天天泡茶喝，泡出来的茶特别香，比他喝过的任何茶都香。 那人说：“那你能不能让我看看别的龙嘴能倒出什么来？” 马大龙说：“你先把你的眼睛写个遗嘱，指定给我继承，我就给你看。” 那人就没再问了。 马大龙说，这个故事传出去以后，有好多人都想来看看这把壶，有的出高价想买，他一个都没卖。 他说：“这壶不是谁的，是孽龙的。你把它买走了，孽龙就跟你走了，你愿意吗？” 那些想买的人就都不吭声了。 只有一个人说：“我愿意。” 马大龙看了他一眼，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两只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马大龙说：“你为什么愿意？” 年轻人说：“因为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失去了。你想，一个人要是连眼睛都没有了，他还怕什么孽龙？” 马大龙低头一看，那个年轻人戴着一副墨镜，镜片后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人是个盲人。 马大龙把九龙壶送给了他，没收一分钱。 年轻人接过壶，用手摸了摸上面的九条龙，笑了。 他说：“我从小听爷爷讲九龙壶的故事，我一直在找它。没想到，它在我爷爷手里的时候，放出了孽龙的眼睛，害得我全家都瞎了。现在我把它的眼睛封回去，也算是个了结。” 他转动壶盖，对准了第九条龙，把茶壶嘴对上了自己的空的眼眶。 壶里没有水，但他倒出来的，是一颗眼珠子，褐色的，正好嵌进了他的左眼眶里。 他又转动壶盖，再倒，又是一颗，嵌进了右眼眶。 年轻人眨了眨眼，说：“亮了，我看到了。” 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马大龙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敬佩的表情。 年轻人冲马大龙笑了笑，抱着壶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年轻人，也没有人见过九龙壶。 但有人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街上传来喝茶的声音，咕咚咕咚的，听上去不像一个人在喝茶，像是有九个人在喝。 九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像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也有人说，那就是九龙壶的声音，它在提醒人，别随便开别人的口，开了就要负责到底。 就像你用一只眼睛换了一只眼睛，你以为你亏了，其实你是赚了。 因为你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