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球棍穿过了黑衣老头的脑袋，像穿过一团雾，什么都没碰到。

黑衣老头抬起头来，看着胖子，脸上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笑眯眯的老头了，变成了一张骷髅脸，两个眼眶黑洞洞的，嘴巴的牙齿一个一个地往下掉。

“你打我？”那个声音变了，变得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胖子又抡了一棍子，还是什么都没打到。

这时候，胖子身后一个小弟，就是腰上别着匕首的那个，突然从脖子上扯下一样东西，朝前面扔了出去。

是一枚玉佛，用红绳系着的，那个小弟说他在夜总会打工，难免遇到打架斗殴的事，就去庙里求了个开过光的玉佛戴着保平安。

玉佛砸在桌子上，碎成了两半，但就在碎裂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光从玉佛里炸开了，光芒刺眼，把那三个人照得现出了原形。

不是什么老头老太太，是三具骷髅，身上挂着碎布条，坐在棺材板上，手里攥着扑克牌，扑克牌在他们手里哗哗地响，像风吹枯叶的声音。

赵大友看到这一幕，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他想跑，脚不听使唤了。

胖子那几个小弟也好不到哪去，有一个当场就吐了，还有一个裤子湿了。

白光闪了一下就灭了，那三具骷髅又变回了老头老太太的样子，但那层人皮像纸一样薄，透着光能看到底下的骨头。

黑衣老头站起来，朝那个扔玉佛的小弟走过去，他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在半空中，一步一步地踩着空气往前走。

“你坏了我的好事。”黑衣老头说话了，声音不急不慢，但那股寒意让在场所有人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个小弟吓得往后退，撞到了身后的一棵树，树身剧烈地晃了一下，从树上掉下来一样东西，是一个人头骨，白森森的，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胖子的脚边。

胖子这次真的崩溃了，嗷的一声，转身就往林子外面跑。

他一跑，其他人也跟着跑。赵大友是被两个人架着拖出去的，他的腿已经完全没力气了，软得像两根面条。

一帮人连滚带爬地跑出了树林，上了车，发动车子的时候，胖子的手在发抖，钥匙在锁孔里拧了四五下才打着火。

两辆车疯了一样地冲上了公路，头都没回，一直开到市区，几个人才敢停下来。

胖子下车后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吐完以后，靠着车轮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个扔玉佛的小弟脸色发青，嘴唇发白，浑身抖个不停，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又出了一身冷汗的话。

“我那个玉佛，是假的。人家说开过光，其实没有，就是路边摊五块钱买的。”

胖子说：“那刚才那个白光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那个白光是真的开过光的玉佛才会发出的，但那个小弟的玉佛是假的，那白光又从何而来？

也许是他们命不该绝，老天爷借了那个玉佛的外形，给了他们一道保命的光。

也许是那三具骷髅本身就不是来害人的，它们只是想找人打牌，那道白光是它们在跟这群人开玩笑，让他们赶紧走，别再来打扰了。

也许在树林更深处，还有真正的高人，用那道白光救了他们。

胖子回去以后，大病了一场，发烧烧了五天，最高烧到四十一度，打针吃药都不管用，后来还是他老娘从乡下请了个神婆来做了场法事，烧了几刀纸，才慢慢退了烧。

赵大友更惨，他连着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每天晚上梦到那三具骷髅坐在他床边，问他今天还打不打牌了。

他说不打了不打了，骷髅就笑，笑得下巴骨咔咔响，响得他把枕头扔出去，扔穿了墙壁，邻居报了警，警察来了一看，墙上确实有个洞，但枕头还在床上，不知道是怎么穿过去的。

从那以后，赵大友真的戒了牌。

他把手机里所有打牌的软件全删了，把家里的扑克牌、麻将全扔了，连过年贴的春联上有个“发”字的都撕了。

他去了丈母娘家，在门口跪了整整一天，求老婆原谅。他老婆隔着门问他：“你真戒了？”

赵大友说：“真戒了，我要是再打牌，你让我出门被车撞死，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

他老婆开了门，看到他瘦了一大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心疼得哭了。

赵大友也哭了，抱着老婆说：“我差点把命都打进去了。”

老婆问他什么意思，他没细说，就说遇到了点邪门事，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婆也没追问，因为她知道赵大友这人虽然牌瘾大，但从来说话算话。他说戒了，那就是真戒了。

赵大友用跑长途攒下的钱，在镇上盘了一个小店面，开了一家炒菜店。

他老婆掌勺，他负责买菜、切菜、招呼客人，两口子起早贪黑地干，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他闺女今年上小学了，每天放学就来店里写作业，写完作业帮着他端盘子，小丫头嘴甜，客人都喜欢她，夸她懂事。

赵大友说，他现在的生活，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日子。不打牌了，不熬夜了，不输钱了，不欠债了，一家三口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比赢多少钱都强。

胖子那帮人后来再也没有找过赵大友的麻烦，据说胖子从那以后也不打牌了，还把他那家夜总会盘给了别人，带着几个小弟回老家种地去了。

胖子走之前给赵大友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话。

“兄弟，咱们那天晚上在树林子里看到的，到底是人是鬼？”

赵大友说：“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

胖子说：“我觉得不是，我觉得那就是我们自己，我们心里头的那个牌瘾，那个贪念，长成了人形，坐在那里等我们。”

赵大友说：“你想多了，那就是三个鬼，穿着寿衣打牌的鬼。”

胖子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就算是鬼吧，反正以后咱们谁也别碰牌了，碰一次，它们就来一次，总有一天会把咱们都带走的。”

这个事过去好几年了。

赵大友的炒菜店越开越大，现在已经有五张桌子了，隔壁的卤味店也想盘给他，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扩。

他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再也没打过牌，连看别人打牌都不看。

去年有人在他店里吃饭，等菜的功夫掏出扑克牌跟朋友斗地主，赵大友黑着脸把那桌客人骂了一顿，让人家把牌收了，说不收就请出去。

客人生气，说你这老板怎么这样，我就来你店里吃个饭，管天管地还管人打牌？

赵大友说：“我这是为你好，你要是像我一样，把命都差点打没了，你就知道了。”

客人骂骂咧咧地收了牌，后来再也没来过。

赵大友不在乎，他觉得少一个客人不要紧，多一个打牌的念头才可怕。

他现在每天晚上八点准时关店，回家陪老婆孩子看电视。

他老婆爱看那种婆媳剧，他看着无聊就刷手机，但绝不打牌，连斗地主的小程序都不碰。

他说他不是怕输钱，是怕输了以后再也没机会赢回来。

命只有一条，牌可以打一辈子，但命只有一条。

不对，是打一次牌，命就少一段，打到后来，命没了，牌还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手痒的人。

就像那片树林里的八仙桌。

现在还在不在，没人知道，但赵大友说，他在梦里还见过那个桌子，桌上的绿绒布还是那个颜色，扑克牌还是那副牌，三个人还是那三个人，黑衣服的、灰衣服的、老太太。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惊醒的话。

“赵大友，你什么时候再来？三缺一，我们等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