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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打麻雀2

干草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连那副黑框眼镜都不见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草,干的,凉的,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但梦里不可能那么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那个山坡看,每天都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那个人没死,自己爬走了。

但那天晚上,赵铁锁在炕上睡觉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赵铁锁。”

他在梦里听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脑壳里说话。

“赵铁锁,你开枪打了我。”

他猛地惊醒,炕上只有他一个人,老婆在旁边打着呼噜。

他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刚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

“赵铁锁,你开枪打了我。”

“我不怪你。”

赵铁锁猛地坐起来,这回他听清了,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他拉开窗帘,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不怪你,但我就是想你。”

那个声音飘在夜风里,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

赵铁锁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

他就穿着一条裤衩,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照得浑身发白。

“你到底想干嘛?”他对着空气喊。

没有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晾衣绳上的一件灰色夹克。

赵铁锁看到那件夹克,脑子嗡的一下,他想起来了,他老婆从来没买过灰色夹克。

那件夹克是从哪里来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夹克,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晾衣绳上别的衣服都是干的。

夹克上有一个窟窿,圆圆的,焦黑的边缘,在月光底下像一个张开的嘴。

赵铁锁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退了好几步,撞到了院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他再抬头看,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老婆的一条碎花裙子,在风里轻轻地摆。

那天晚上以后,赵铁锁的生活就变了。

他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到那个人。

早上洗脸的时候,脸盆里的水面上映出那个人的脸,白白净净的,戴着黑框眼镜,冲他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碗里的米饭粒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瘦高瘦高的。

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厕所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脸,还是那个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铁锁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他老婆以为他病了,带他去县医院查了,什么病都没有,医生说他是心理压力太大,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赵铁锁没去看心理医生,他去找了一个神婆。

神婆住在他岳母的那个村子,七老八十了,满嘴没牙,说话漏风。

赵铁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神婆听完,半天没吭声。

神婆说:“那个人对你有怨气,但不是恨你的怨,是想你的怨,这种怨比恨还难缠。”

赵铁锁说:“那我怎么办?”

神婆说:“你得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明白你跟他不可能,让他死了这条心,他才能去投胎。”

赵铁锁说:“我怎么跟他说?他死了!死人我怎么说话?”

神婆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黄澄澄的,镜面磨得锃亮。

“半夜十二点,你拿着这面镜子,到你打死他的那个地方,对着镜子说话。他在镜子里能看到你,你能听到他。”

赵铁锁拿着那面小铜镜回了家,心里直打鼓。

那天晚上十二点,他扛着那杆猎枪,去了村后面的山坡。

他找到了那棵大树,找到了那片干草,蹲下来,把小铜镜立在面前,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你在吗?”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和身后黑漆漆的树影子。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赵铁锁正准备站起来走,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灰色夹克,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干草上,发出扑嗒扑嗒的声响。

赵铁锁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过来看镜子,那个人还在镜子里,冲他笑。

“你别回头了,你回头也看不到我,我就在这面镜子里。”

赵铁锁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个人说:“我想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赵铁锁说:“我已经有老婆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能不能饶了我?”

那个人说:“我不跟你的身体在一起,我就跟你的魂在一起。你的魂分我一半,我就满足了。”

“分你一半?怎么分?”

“你对着镜子说一句,我的魂有你的一半,然后你就用刀把左手小指切下来,埋在当年打死我的地方,你的魂就分给我了。”

赵铁锁说:“你疯了?我切掉小指头,我就残废了。”

那个人说:“你不切,我就天天跟着你,你吃饭我在你碗里,你喝水我在你杯子里,你睡觉我在你枕头边,你上厕所我蹲在你面前。你不烦,我就一直这样。”

赵铁锁想起这几天过的日子,不敢再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抖了好半天,一刀切了下去。

没有血,至少不是红色的血。从小指断口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液体,浓稠浓稠的,像沥青,滴在那面小铜镜上,镜面冒出一股白烟,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赵铁锁把那截小指头埋在了干草下面,填上土,踩实了。

他抬起头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了,那个人的脸消失了,但镜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指纹,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用舌头舔过的糖纸贴在镜面上。

赵铁锁把镜子放进口袋,扛着枪下了山。

从那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在碗里,不在杯子里,不在枕头边,不在窗户上。

赵铁锁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饭睡觉了,但左手少了小指头,做什么都不方便。拧螺丝使不上劲,端碗端不稳,连打火机都打不着。他老婆问他手指头去哪了,他说被狗咬了。

他老婆不信,但也没多问,因为自从那件事以后,赵铁锁跟变了个人似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半天。

有一天,赵铁锁在街上走,迎面走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赵铁锁的脑子嗡的一声,脚迈不动了。那个人走近了,赵铁锁看清了他的脸,不是那个人,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只是穿着打扮像而已。

那人路过赵铁锁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好,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锁的魂差点飞了,站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回到家里,把那面小铜镜从抽屉里翻出来,镜面上的那个指纹还在,已经变黑了,像烧焦了一样。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指纹,凉的,但不是普通凉的,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凉。

镜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头写的。

“赵铁锁,我不在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打麻雀了,麻雀也是命。”

赵铁锁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是个从不流泪的人,打死了那个人都没流泪,切了小指头也没流泪,但那行字让他哭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哭,是害怕,是委屈,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就是哭了,蹲在柜子前面,哭得像个小孩。

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光亮,干干净净的,连那个指纹也不见了。赵铁锁把那面铜镜用红布包了,塞在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把那杆猎枪拆了,铁管卖给了收破烂的,枪托劈了当柴烧。

他再也不打麻雀了,连麻雀都不看了,看到麻雀就往别处走。

有人问他:“铁锁,你怎么不打麻雀了?”

他说:“麻雀有什么好打的,人家也是条命。”

那人说:“你以前不是说麻雀吃庄稼吗?”

赵铁锁说:“吃就吃吧,庄稼有的是,麻雀没几只了。”

那人听不懂,摇摇头走了。

赵铁锁后来再也没有碰到过什么怪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的手少了一根小指,但干活干得比以前还勤快,种地、喂猪、修房子,一刻不停地做,像是怕闲下来会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他老婆说他现在是全村最能干的男人,赵铁锁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他不是更能干了,他是不敢停下来。

每次他闲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是着了火。

那个人说,死在你手里,我也愿意。

他真的愿意吗?赵铁锁不知道,但那个人说他愿意,他就当他愿意。不这么想,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个故事是我姑父讲给我的,他认识赵铁锁。我去那个村子的时候,远远地看过赵铁锁一眼,他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麻雀在田里跳来跳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左手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我姑父说,那根小指头切掉的地方,有时候会疼,明明没有了,但就是疼,像是还有一根看不见的小指头在那里,被人攥着,攥得很紧,松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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