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草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尸体,连那副黑框眼镜都不见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草,干的,凉的,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他以为自己做了个梦,但梦里不可能那么真。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去那个山坡看,每天都什么都没有。 他以为那个人没死,自己爬走了。 但那天晚上,赵铁锁在炕上睡觉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赵铁锁。” 他在梦里听到的,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直接响起来的,像有人在他脑壳里说话。 “赵铁锁,你开枪打了我。” 他猛地惊醒,炕上只有他一个人,老婆在旁边打着呼噜。 他喘了几口气,翻了个身,刚闭上眼睛,那个声音又来了。 “赵铁锁,你开枪打了我。” “我不怪你。” 赵铁锁猛地坐起来,这回他听清了,声音是从窗户外面传进来的。 他拉开窗帘,院子里什么都没有,月亮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不怪你,但我就是想你。” 那个声音飘在夜风里,分不清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像是从四面八方一起涌过来。 赵铁锁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院子里,四周看了看,没有一个人影。 他就穿着一条裤衩,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照得浑身发白。 “你到底想干嘛?”他对着空气喊。 没有回答。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晾衣绳上的一件灰色夹克。 赵铁锁看到那件夹克,脑子嗡的一下,他想起来了,他老婆从来没买过灰色夹克。 那件夹克是从哪里来的?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件夹克,是湿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但晾衣绳上别的衣服都是干的。 夹克上有一个窟窿,圆圆的,焦黑的边缘,在月光底下像一个张开的嘴。 赵铁锁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了回来,退了好几步,撞到了院墙上,后脑勺磕在砖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他再抬头看,晾衣绳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老婆的一条碎花裙子,在风里轻轻地摆。 那天晚上以后,赵铁锁的生活就变了。 他开始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看到那个人。 早上洗脸的时候,脸盆里的水面上映出那个人的脸,白白净净的,戴着黑框眼镜,冲他笑。 中午吃饭的时候,碗里的米饭粒拼成了一个人的形状,瘦高瘦高的。 晚上上厕所的时候,厕所的窗户上贴着一张脸,还是那个人,笑眯眯地看着他。 赵铁锁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进去了。 他老婆以为他病了,带他去县医院查了,什么病都没有,医生说他是心理压力太大,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 赵铁锁没去看心理医生,他去找了一个神婆。 神婆住在他岳母的那个村子,七老八十了,满嘴没牙,说话漏风。 赵铁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神婆听完,半天没吭声。 神婆说:“那个人对你有怨气,但不是恨你的怨,是想你的怨,这种怨比恨还难缠。” 赵铁锁说:“那我怎么办?” 神婆说:“你得跟他把话说清楚,让他明白你跟他不可能,让他死了这条心,他才能去投胎。” 赵铁锁说:“我怎么跟他说?他死了!死人我怎么说话?” 神婆从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铜镜,巴掌大,黄澄澄的,镜面磨得锃亮。 “半夜十二点,你拿着这面镜子,到你打死他的那个地方,对着镜子说话。他在镜子里能看到你,你能听到他。” 赵铁锁拿着那面小铜镜回了家,心里直打鼓。 那天晚上十二点,他扛着那杆猎枪,去了村后面的山坡。 他找到了那棵大树,找到了那片干草,蹲下来,把小铜镜立在面前,对着镜子说了一句。 “你在吗?”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和身后黑漆漆的树影子。 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赵铁锁正准备站起来走,镜子里突然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灰色夹克,蓝色牛仔裤,白色运动鞋,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血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干草上,发出扑嗒扑嗒的声响。 赵铁锁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转过来看镜子,那个人还在镜子里,冲他笑。 “你别回头了,你回头也看不到我,我就在这面镜子里。” 赵铁锁的腿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 那个人说:“我想你,我想跟你在一起。” 赵铁锁说:“我已经有老婆了,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你能不能饶了我?” 那个人说:“我不跟你的身体在一起,我就跟你的魂在一起。你的魂分我一半,我就满足了。” “分你一半?怎么分?” “你对着镜子说一句,我的魂有你的一半,然后你就用刀把左手小指切下来,埋在当年打死我的地方,你的魂就分给我了。” 赵铁锁说:“你疯了?我切掉小指头,我就残废了。” 那个人说:“你不切,我就天天跟着你,你吃饭我在你碗里,你喝水我在你杯子里,你睡觉我在你枕头边,你上厕所我蹲在你面前。你不烦,我就一直这样。” 赵铁锁想起这几天过的日子,不敢再想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指,抖了好半天,一刀切了下去。 没有血,至少不是红色的血。从小指断口流出来的是一种黑色的液体,浓稠浓稠的,像沥青,滴在那面小铜镜上,镜面冒出一股白烟,镜子里那个人的脸扭曲了,变得狰狞可怖,然后慢慢恢复了正常。 赵铁锁把那截小指头埋在了干草下面,填上土,踩实了。 他抬起头看那面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了,那个人的脸消失了,但镜面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指纹,不是他的,是那个人的,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用舌头舔过的糖纸贴在镜面上。 赵铁锁把镜子放进口袋,扛着枪下了山。 从那以后,那个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不在碗里,不在杯子里,不在枕头边,不在窗户上。 赵铁锁终于能安安生生地吃饭睡觉了,但左手少了小指头,做什么都不方便。拧螺丝使不上劲,端碗端不稳,连打火机都打不着。他老婆问他手指头去哪了,他说被狗咬了。 他老婆不信,但也没多问,因为自从那件事以后,赵铁锁跟变了个人似的,话少了,笑容也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发呆,看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半天。 有一天,赵铁锁在街上走,迎面走来一个人,高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夹克,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赵铁锁的脑子嗡的一声,脚迈不动了。那个人走近了,赵铁锁看清了他的脸,不是那个人,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只是穿着打扮像而已。 那人路过赵铁锁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你好,今天天气不错。” 赵铁锁的魂差点飞了,站在那里好半天才缓过来。他回到家里,把那面小铜镜从抽屉里翻出来,镜面上的那个指纹还在,已经变黑了,像烧焦了一样。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指纹,凉的,但不是普通凉的,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渗的凉。 镜面上突然出现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头写的。 “赵铁锁,我不在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打麻雀了,麻雀也是命。” 赵铁锁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下来了。 他是个从不流泪的人,打死了那个人都没流泪,切了小指头也没流泪,但那行字让他哭了。他说不清为什么哭,是害怕,是委屈,是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反正就是哭了,蹲在柜子前面,哭得像个小孩。 那行字过了一会儿就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光亮,干干净净的,连那个指纹也不见了。赵铁锁把那面铜镜用红布包了,塞在了柜子最深处,再也没拿出来过。 他把那杆猎枪拆了,铁管卖给了收破烂的,枪托劈了当柴烧。 他再也不打麻雀了,连麻雀都不看了,看到麻雀就往别处走。 有人问他:“铁锁,你怎么不打麻雀了?” 他说:“麻雀有什么好打的,人家也是条命。” 那人说:“你以前不是说麻雀吃庄稼吗?” 赵铁锁说:“吃就吃吧,庄稼有的是,麻雀没几只了。” 那人听不懂,摇摇头走了。 赵铁锁后来再也没有碰到过什么怪事。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的手少了一根小指,但干活干得比以前还勤快,种地、喂猪、修房子,一刻不停地做,像是怕闲下来会想什么不该想的事。 他老婆说他现在是全村最能干的男人,赵铁锁听了,笑了笑,没说话。 他知道他不是更能干了,他是不敢停下来。 每次他闲下来,他就会想起那个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黄昏的光线里亮得吓人,像是着了火。 那个人说,死在你手里,我也愿意。 他真的愿意吗?赵铁锁不知道,但那个人说他愿意,他就当他愿意。不这么想,他这辈子都过不去。 这个故事是我姑父讲给我的,他认识赵铁锁。我去那个村子的时候,远远地看过赵铁锁一眼,他蹲在田埂上,抽着烟,看着远处的麻雀在田里跳来跳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平静还是别的什么。 他的左手揣在口袋里,没拿出来。 我姑父说,那根小指头切掉的地方,有时候会疼,明明没有了,但就是疼,像是还有一根看不见的小指头在那里,被人攥着,攥得很紧,松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