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这个故事是我老丈人讲的，他们村后山有个废弃的碉堡，以前日本人修的。

碉堡在那立了快五十年了，风吹雨打，也没人管。

但最近那个碉堡闹鬼了。

先说好，我不是那种爱传闲话的人，但这事闹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我不能不说。

第一个出事的是村头的王老六。

王老六有天晚上喝了点酒，抄近路从后山走，路过那个碉堡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他以为是什么野猫野狗，没当回事，往前走了一步。

碉堡的射击孔里伸出一只手来。

那只手是青灰色的，指甲老长，一把抓住了王老六的裤腿。

王老六说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隔着裤子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里钻。

他吓得酒都醒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村，裤腿上留下了五个黑印子，洗都洗不掉。

第二个出事的是放羊的老郑。

老郑赶着羊从碉堡旁边过，羊群突然不走了，咩咩叫着往后缩。

老郑抬头一看，碉堡顶上站着一个人。

不是站着，是飘着，那人穿着一身旧军装，黄不拉几的，头上戴着个破军帽，脚上蹬着一双大皮靴。

那人脸上有一撮仁丹胡，眼睛是两个黑洞，正直直地盯着老郑的羊群。

老郑揉了揉眼睛，那人就不见了，但羊群死活不肯往前走，绕了二里地才回到家。

第三个出事的是村长家的小孙子。

小孩在村口玩，回来以后发高烧，说胡话，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的不是中国话，听着像日本话。

村长找了镇上的医生，医生说是惊吓过度，打了退烧针也不管用。

村里人都说，那个碉堡里住着日本大佐的鬼魂。

当年日本投降的时候，那个大佐不肯缴枪，躲在碉堡里，被八路军的手榴弹炸死的，死的时候还握着一把军刀，刀上沾着中国人的血，怨气重，成了厉鬼。

眼看到了七月十五，鬼门关开的日子，村里人怕那东西出来祸害人，商量着找个道士来做场法事，把他收了。

找谁呢？

有人推荐了隔壁镇上的马道长。

马道长大名马半仙，在这一带小有名气，据说会画符念咒，还会看风水。村长亲自去请，备了厚礼，马半仙一口答应，说三天后就来。

三天后，马半仙来了。

他穿了一身崭新的道袍，头上戴着道冠，手里提着一把桃木剑，腰里别着一只罗盘，身后跟着两个小徒弟，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我知道这个马半仙是假的，他以前在镇上卖过假耗子药，还被我老丈人揭发过。

可我不在村里住，没法当场揭穿他。

马半仙到了以后，先在村里吃了一顿席面，喝了两壶酒，打着饱嗝去后山。

到了碉堡跟前，他掏出罗盘转了转，又掐指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半天，他转过头来对村长说：“这个鬼不好办哪，怨气太重，得费一番功夫。”

村长说：“马道长您一定要帮我们收了它，价钱好商量。”

马半仙伸出一只手，五个手指头张开，翻了三次，意思是十五万。

村长咬了咬牙，说行。

马半仙让村里人准备香烛纸钱、黑狗血、糯米、朱砂、黄纸，又让人搭了一个法坛，就在碉堡前面那块空地上。

天黑以后，马半仙开始做法。

他穿上道袍，点上香，烧了纸，把黑狗血洒在碉堡四周，又用朱砂在黄纸上画了几道符，贴在了碉堡的射击孔上。

一切准备就绪，他拿起桃木剑，开始舞剑，嘴里呜哩哇啦地念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咒语。

说来也怪，他刚念了几句，碉堡里面就传出了一股阴风，冷飕飕的，把法坛上的蜡烛吹得东倒西歪。

马半仙的腿抖了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念。

碉堡里传出一个声音，说的是日本话，叽里咕噜的，在场的人谁也听不懂。

但马半仙听懂了？不，他也不懂。他以为日本话跟中国话差不多，就冲着碉堡喊了一句：“孽障！还不出来受死！”

碉堡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突然传出一声怒吼，震得法坛上的碗碟都跳了起来。

从碉堡的射击孔里，伸出了一只手，青灰色的，指甲老长，一把抓住了贴在射击孔上的那道符，扯下来，撕碎了。

然后另一只射击孔里也伸出了手，接着是碉堡顶上的裂缝里，伸出了一颗脑袋。

那颗脑袋戴着旧军帽，脸上有一撮仁丹胡，眼睛是两个黑洞。

他整个身体从碉堡的裂缝里挤了出来，悬在半空中，穿着一身破旧的日军军装，腰里别着一把军刀。

在场的人吓得一片惊呼，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腿软坐到了地上。

马半仙也吓坏了，他当假道士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真鬼，以为就是走走过场，收点钱就完事，哪想到真有东西出来。

他那把桃木剑是地摊上买的，朱砂是在化工店买的，画符是照着书上的样子乱画的，黑狗血是从屠户那里买的真货，但那玩意到底管不管用，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了。

那个日本大佐的鬼魂飘在半空，低头看着法坛上的马半仙，开口说话了。

这一回他说的是中国话，虽然口音很重，但能听懂。

“你，什么人？”

马半仙哆嗦着说：“我……我是道士，来……来收你的。”

大佐鬼魂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像生锈的铁门在嘎吱响。

“八嘎，你的，死啦死啦地。”

他从腰里抽出那把军刀，刀身上锈迹斑斑，但刀刃上闪着寒光，不知道是不是月光反射的。

马半仙吓得尿了一裤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大爷，不不不，太君，我也是被逼的，是村长让我来的，你要杀杀他，别杀我。”

躲在远处树后面的村长听到这话，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大佐鬼魂举起了军刀，朝马半仙的头顶砍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马半仙腰里别着的那个罗盘，被他刚才那一跪给震掉了，滚到了地上，罗盘正面朝上，指针疯狂地转了几圈，啪的一声停下了。

罗盘的指针不偏不倚，指向了马半仙自己的怀里。

马半仙低头一看，他怀里揣着一样东西，是出门之前他老婆塞给他的，说是祖传的护身符，让他带着保平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护身符，是一个小小的铜铃铛，上面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也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

马半仙以前从来不信这个，所以一直没当回事，但这一回，他病急乱投医，把铜铃铛从脖子上扯下来，朝着大佐鬼魂扔了过去。

铜铃铛砸在了大佐鬼魂的胸口上。

没有声音，铜铃铛安静得不像话，但大佐鬼魂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上的铜铃铛，那个铃铛已经嵌进了他的身体里，像一块烙铁烙在冰块上，滋滋地冒着白烟。

大佐鬼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圈，把村里所有的狗都叫醒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形，从人形变成了一团黑雾，黑雾在铜铃铛周围打转，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怎么都挣不脱。

铜铃铛慢慢地飘了起来，在那团黑雾中间转着圈，每转一圈，黑雾就缩小一圈，像是一个漩涡把水往底下吸。

不到一分钟，黑雾全被吸进了铜铃铛里。

铜铃铛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一切恢复了平静。月光照在碉堡上，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马半仙跪在地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哆哆嗦嗦地爬过去，捡起那个铜铃铛，摇了摇，里面没有声音。他又对着月光看了看，铜铃铛表面上多了一层纹路，像是一条一条的刀痕，仔细一看，那些刀痕组成了一个汉字——“武运长久”的“武”字。

马半仙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玩意现在是真家伙了，里面关着一个日本大佐的鬼魂。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清了清嗓子，对着躲在远处的村民喊了一声。

“都出来吧，没事了，鬼被我收了。”

村长和几个胆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看到马半仙手里拎着那个铜铃铛，碉堡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村长说：“马道长，您刚才不是跪下了吗？”

马半仙说：“我那是做法，一种特殊的仪式，天师府的秘传，你不懂。”

村长半信半疑，但看到鬼确实没了，也就没再追问。

马半仙收了十五万块钱，带着那个铜铃铛回了家。

他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铜铃铛锁进了铁箱子里，又在铁箱子外面贴了一道他自己画的符，说是镇妖符。

他老婆问他：“你那个护身符呢？”

马半仙说：“别提了，差点没把我自己搭进去，你那玩意到底是哪来的？”

他老婆说：“是我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说是以前一个道士给的，能避邪。你怎么给用上了？”

马半仙说：“用上了，收了一个日本大佐。”

他老婆以为他喝多了，没理他。

但当天晚上，马半仙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大佐鬼魂站在他面前，但不是要杀他，而是跪在地上，低着头，双手捧着他的那把军刀，举过头顶。

大佐鬼魂说了一句话。

“你的，铃铛的，我的，归宿的。我不回去的，那边的，太冷。”

马半仙在梦里问了一句：“你不回日本了？”

大佐鬼魂摇了摇头，说：“回不去了，那边不要我了。你就让我待在这个铃铛里，我不害人，只要有一个人还记得我就行。”

马半仙说：“谁记得你？”

大佐鬼魂说：“你。”

马半仙从梦中惊醒，后背全是冷汗。

他走到铁箱子跟前，打开锁，拿出那个铜铃铛，摇了摇，里面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铃铛的声音，是一个人的叹息，轻轻的，像是在说“谢谢”。

马半仙把铜铃铛又锁了回去，从此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他后来把那十五万块钱全退了，说自己不收钱，算是积德。

村长问他为什么，他说：“那个鬼不害人了，你们不用怕了，我收他是因为他不能在外面乱飘，不是为了钱。”

村长觉得马道长这人深不可测，从此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马半仙的名声从那以后更大了，方圆百里都来找他做法事，他推不掉的时候就硬着头皮去，装模作样地念几句咒语，反正再也没遇到过真鬼。

但每次出门，他都会把那个铜铃铛带在身上，塞在道袍里面的口袋里，贴着胸口。

他说不是为了防鬼，是为了让那个日本大佐看看中国的变化。

“你不是不回去吗？那你就跟着我，看看我们中国现在有多好。”

铜铃铛有时候会微微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安安静静地听着。

这个故事是我老丈人讲给我的，他说他亲眼看到那个铜铃铛，表面上的“武”字一遇到日光灯就会微微发亮，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我没亲眼见过，不敢乱说。

但我老丈人这个人从来不撒谎，他说有，那八成就是有。

至于那个日本大佐的鬼魂，现在还在那个铜铃铛里待着，跟着马半仙走南闯北。

马半仙说等他死了，就把那个铜铃铛捐到庙里去，让庙里的香火镇着，永永远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铜铃铛响了，不是风吹的，是里面自己响的，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