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个真事，就前两年夏天的事。

王老七是我们村出了名的种瓜能手，他种的西瓜又大又甜，沙瓤的，切开跟淌蜜似的。

可那年他遇到了一件邪门事，差点把他吓得连瓜地都不敢进了。

事情是从六月中旬开始的，王老七每天早上起来去地里摘瓜，都会发现瓜垄中间少了几颗最大的瓜。

瓜被摘得干干净净，切口整整齐齐，像是用刀切的，但地上没有脚印，没有车轮印，连个手印都没有。

王老七以为是村里哪个馋鬼半夜来偷瓜，就在地头搭了个草棚子，晚上睡在里面看守。

头三天，什么事都没有，瓜一颗没少。

第四天晚上，王老七被一阵声音惊醒了。那声音像是有人在啃西瓜，咔嚓，咔嚓，咔嚓，吃得那个香啊。

他从草棚里探出头来，借着月光往瓜地里一看——没人。

但瓜地里有一颗瓜在自己晃，晃晃悠悠的，瓜蔓都被扯直了。

王老七揉了揉眼睛，瓜还在晃，晃得越来越厉害，突然啪的一声，瓜蔓断了，那颗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从瓜的另一边伸出一只手来，五根手指头，跟活人的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对，黑不溜秋的，像烧焦了的木头。

那只手在瓜上拍了几下，像是在试熟没熟。

王老七吓得尿都快出来了，但他是个犟脾气，心想活人都不怕，还怕一只手？

他从草棚里抄起锄头，大喝一声就冲了过去。

那只手听到声音，嗖的一下缩回了瓜里。瓜上那个窟窿眼也跟着合上了，严丝合缝的，跟从来没开过一样。

王老七把那个瓜抱起来一看，瓜皮上印着五个手指印，黑糊糊的，擦不掉。

他拿了把刀把瓜切开，瓜瓤红通通的，跟别的瓜一模一样，吃到嘴里也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像是有一只手在里头挡着。

他又吐了出来，把那个瓜扔到了地头的水沟里。

第二天，王老七去镇上卖瓜，把这事跟旁边卖菜的老孙说了。老孙听完脸都白了，说他娘活着的时候讲过，这种叫“瓜鬼子”，是死在瓜地里的人变的，专门祸害瓜农。

老孙说，瓜鬼子最喜欢吃瓜，但它吃不了，因为它没有舌头，只能在瓜里头钻个洞，吸瓜汁。你要是切开了它的瓜，它就会附到你身上。

王老七说：“你别吓我，我切了它的瓜，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老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指了指王老七的脖子。王老七低头一看，脖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手印，跟昨晚瓜皮上那个一模一样。

他用手去擦，擦不掉。用肥皂洗，洗不掉。用沙子搓，也搓不掉。那个黑手印就像是长在了肉里，从里往外黑。

王老七慌了，找了个神婆来看。神婆姓白，七十多了，村里人都叫她白仙姑。白仙姑来了以后，在王老七的脖子上摸了摸，又去瓜地里转了一圈，回来跟他老婆说了一句话。

“你家老七不是偷了瓜鬼子的瓜，是偷了人家的媳妇。”

王老七的老婆当场就炸了，揪着王老七的耳朵问他在外面是不是有人了。王老七喊冤，说他这辈子连村都没出过几次，哪来的野女人。

白仙姑说：“不是活人的媳妇，是死人的媳妇。你们家那块瓜地，三十年前埋过一个女人，没结婚就死了，埋在瓜地东头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她在底下一个人待了三十年，好不容易找了个鬼丈夫，你家老七把人家丈夫给切了。”

王老七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起昨晚他切开的那颗瓜，切开的时候瓜瓤是红的，但流出来的汁水不是甜的，是咸的，像眼泪。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咸味直冲脑门。

白仙姑让王老七准备一对红蜡烛，三炷香，一碟供果，一盘红烧肉，还有一颗整个儿的大西瓜，送到歪脖子树底下，烧一摞纸钱，磕三个响头，说三声“对不住”。

王老七照办了，跪在歪脖子树底下，磕得额头都破了。

当天晚上，他脖子上的黑手印就淡了一半。

第二天早上起来，全没了。

王老七松了口气，想着这事总该过去了。

可第三天晚上，他睡到半夜，又听到了那个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他猛地坐起来，看到床边放着一颗西瓜，就是他从地里扔到水沟里的那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稳稳地蹲在他床跟前。

西瓜上裂了一条缝，从缝里伸出那只黑手，在床上摸来摸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王老七哆哆嗦嗦地拿起枕头，朝那只手砸了过去，手缩回去了，瓜也不动了。但枕头碰到瓜上，瓜皮上印出一个人脸的样子，模模糊糊的，像是个女人的脸，在笑。

王老七吓得抱着被子跑到了院子里，喊了他老婆来。他老婆看到那颗瓜，也吓得够呛，两口子把瓜抬到灶台边，塞进灶膛里烧了。

火烧了一宿，瓜皮烧炸了，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叫。第二天早上掏灰的时候，灰里有一颗瓜籽，黑亮黑亮的，比普通的瓜籽大了一倍，上面还刻着一个字——“妻”。

王老七的老婆看到这个字，脸都绿了，劈手把那颗瓜籽扔进了井里，然后连着三天没跟王老七说话。

王老七觉得冤得慌，去白仙姑家请她再给看看。白仙姑关了门不见他，隔着一个门板跟他说了一句话。

“你不是切了人家的丈夫，你切的是人家的替身。那个女鬼在底下待了三十年，一直找不到替身，好不容易找了个替身，被你一刀给切了。她现在盯上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王老七说：“那我怎么办？我把瓜地不要了行不行？”

白仙姑说：“你不要瓜地没用，她跟的是你这个人，不是那块地。你自己想办法把那个替身给她找回来。”

王老七想破了脑袋，也不知道去哪给一个女鬼找替身。他找了个泥瓦匠，用黄泥捏了一个小人，男的，穿了身小衣服，放在歪脖子树底下，烧了几刀纸，磕了三个头。

第二天，那个黄泥小人不见了，歪脖子树底下多了一个坑，坑里有一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王老七把事情跟白仙姑说了，白仙姑说成了，那个女鬼收了你的替身，以后不会来缠你了。

从那以后，王老七的瓜地里再也没出过怪事。他种的瓜还是一样大一样甜，但他再也不去地里过夜了，宁愿每天多跑两趟。

他也不敢再随便切西瓜了，每次切瓜之前都要先拍三下，喊一声“有人没”，没人答应才下刀。

村里人笑他，他不在乎。他说：“你们不懂，瓜这个东西，看着是瓜，里面住着什么人，你根本不知道。”

去年夏天我去他那里买瓜，亲眼看到他拍着一个大西瓜，喊了一声“有人没”，瓜没反应，他拿来切开了，瓜瓤红红的，甜得很。

但边上放着一个偏小的瓜，他没卖，放在角落里，上面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已定”。我问他谁定的，他说：“没人定，就是不能卖。”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意思是瓜会说话，你别问了。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贴着红纸的瓜好像动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王老七说，那个瓜就是当年从灶膛里捡出来的那颗瓜籽种的。那颗籽扔进井里以后没淹死，在井底发了芽，藤蔓顺着井壁爬了上来，结了这么一个瓜。他一直留着，养着，浇水施肥，比伺候他亲爹还上心。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它，就是觉得该留。有时候半夜睡不着，他会到瓜棚里坐一会儿，对着那个瓜说几句话。

说什么呢？说他今天卖了多少瓜，挣了多少钱，哪个客人挑三拣四的，哪个客人夸他瓜甜。

说着说着，那个瓜就会轻轻地晃一下，像是在点头。王老七说，这说明它听着呢，它底下那个女鬼听着呢，她有了伴了，不孤单了，也就不闹了。

你说这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不好说。但有一件事我能给你作证——王老七脖子上的那个黑手印，可不是他自己编出来的，我那回去买瓜，亲眼看到了，就在他左边脖子根上，五个手指头清清楚楚的，颜色倒是很淡了，不注意看不出来。

王老七说那印子一辈子消不掉了，是那个女鬼给他盖的戳，证明她来过。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乎了，还是在给自己壮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