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讲给我的，他说是他亲眼见过的。

那年头还是生产队的时候，我们村后头那条河发了大水，冲垮了河堤，也冲出了一个大坑。

水退了以后，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去河滩上捡浮柴，有个叫赖子的光棍，在坑底下的淤泥里踩到一个硬东西。

他以为是块铁板，想挖出来卖废铁，刨了半天，刨出一条腰带。

那腰带不是皮的也不是布的，是一块一块的碧玉串起来的，碧绿碧绿的，在太阳底下能照出人影来。

腰带上镶着七颗龙眼大的珠子，每颗珠子颜色都不一样，赤橙黄绿青蓝紫，围成一圈，像一小片彩虹。

赖子高兴坏了，拎着那条腰带回了村，逢人就显摆。

村里有个读过私塾的老先生，姓孔，大家叫他孔圣人。孔圣人戴上老花镜，把那条腰带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脸色突然变了。

他把赖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东西你不能留，这是古墓里的随葬品，你看这七颗珠子，这叫七星碧玉带，是以前王侯将相系在腰上的，镇的是墓主人的魂魄。你把它从泥里刨出来，等于把人家的大门给拆了。”

赖子不信，说：“孔圣人你别吓唬我，我刨都刨出来了，还能塞回去？”

孔圣人说：“你赶紧找个地方埋了，或者送到城里的文物站去，别搁在家里。”

赖子嘴上答应，转身就把七星碧玉带缠在了自己腰上，用衣服盖住，回家照镜子，美得不行。

当天晚上，赖子家的狗叫了一宿，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呜呜咽咽的哭，像人在哭丧。

第二天早上起来，赖子发现那条碧玉带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像敷了一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但他没当回事，反而觉得自己捡了大便宜，盘算着找个买主卖了，娶个媳妇。

第三天，赖子去镇上赶集，把碧玉带藏在怀里，想找古董贩子看看。走到半路，他突然觉得腰间一松，低头一看，碧玉带上的七颗珠子少了一颗。

那颗红色的珠子不见了，系珠子的金丝断口整整齐齐的，像被刀子割断的。他沿路找回去，找了二里地，连个影都没看到。

赖子心疼得直拍大腿，心想少一颗就少卖不少钱，垂头丧气地回了家。当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穿红袍的人站在他床前，个子极高，脑袋快顶到房梁了，脸上没有表情，但嘴巴在动，说的话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还我的珠子。”

赖子惊醒过来，一摸腰间，碧玉带还在，但剩下的六颗珠子冰凉冰凉的，比前一天更凉了，凉得他腰上的皮肤都发白了。他不敢再缠在腰上了，取下来用红布包了，塞在枕头底下。

第四天晚上，又少了一颗珠子，橙色的那颗。赖子这回没做梦，但他的左胳膊突然抬不起来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又酸又麻，使不上劲。他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可能是睡觉压的。可他老婆看了一眼他的胳膊，胳膊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一圈红印子，像是有人使劲攥过。

第五天，黄色的珠子也没了。赖子的右腿开始疼，疼得走不了路，从炕上下来都得扶着墙。村里人说他可能是风湿，可那腿上的印子跟胳膊上一模一样，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往外钻。

孔圣人听说了这事，拄着拐杖来到赖子家，看了看那条碧玉带，叹了口气。

“我说了你不能留，你偏不听。这七星碧玉带，每颗珠子镇着墓主人的一个魂窍，你把珠子弄丢了，那个鬼的魂窍就开了。他来找你讨珠子，你还不出来，他就拿你的身子抵。你丢了三颗珠子，你的胳膊和腿就废了。你要是七颗全丢了，你的命就没了。”

赖子吓得脸都白了，说：“那珠子不是我弄丢的，是它自己没的，我怎么还？”

孔圣人说：“珠子不是自己没的，是那个鬼拿走了。他每拿走一颗，你身上就少一样东西。你明天去河滩上那个坑旁边，烧一摞纸钱，磕九个头，把剩下的四颗珠子连着那条碧玉带一起埋回去，兴许还来得及。”

赖子不敢耽搁，第二天一大早就拄着拐杖去了河滩。可那坑已经被水冲平了，找不着原来那个位置了。他找了个差不多的位置，挖了个坑，把碧玉带埋了进去，烧了纸钱，磕了九个头。

当天晚上，他梦到那个穿红袍的人又来了，这回脸色好看了一些，但嘴里还是那句话：“还差三颗。”

赖子说：“珠子不是我藏的，是你自己拿走的，你要还，也是你还给我，我怎么还给你？”

红袍人沉默了一会儿，说：“珠子在我手里，但它们不在你这里。你把我从地底下刨出来，我的魂窍散了，珠子跟着我的魂窍飘到了别处。你要帮我找回来，一颗一颗地找，找齐七颗，我的魂窍就全了，你身上的病也就好了。”

赖子说：“我去哪找？”

红袍人说：“你丢了三颗珠子，你的胳膊和腿就废了。你要找齐剩下的三颗，我的魂窍才能复位，你的胳膊和腿才能好。但你要记住，每找回一颗，你身上就会多一样东西，不一定是好是坏。”

赖子醒来以后，左胳膊还是抬不起来，右腿还是疼。他想来想去，觉得这事他一个人办不了，就去找了孔圣人。孔圣人翻了一本发黄的古书，查了三天，对赖子说：“七星碧玉带是古代一位将军的随葬品，那位将军生前杀人太多，怕死后被人挖坟鞭尸，就用七星碧玉带镇着自己的魂魄。你刨了他的坟，他的魂魄散了，七星也散了。要重新聚齐七星，你得找到那七颗珠子对应的七个地方。”

孔圣人拿出罗盘，在村子周围转了一圈，指了七个方位，说这七个地方各埋着一颗珠子，你得按顺序挖出来，不能乱，乱了就前功尽弃。

赖子腿脚不利索，就雇了两个年轻人帮他挖。按照孔圣人说的方位，第一个地方在村东头的土地庙后面，挖了三尺深，挖出一个陶罐，罐子里有一颗红珠子，跟他丢的那颗一模一样。赖子把红珠子捡起来，腰上那条碧玉带立刻有了反应，发出微微的红光，像是有东西在应和。

当天晚上，他的左胳膊能抬起来了。但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头发白了一撮，就在左鬓角，白得跟雪似的，怎么拔都拔不完。

第二个地方在村西头的老井底下，赖子让人把他用绳子吊下去，在井底的淤泥里摸出了橙色的珠子。他的右腿不疼了，能走路了。但他的左眼开始看不清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雾，能看到人影，看不清人脸。

第三个地方在村北的乱葬岗，是最大的一颗黄珠子，埋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下面。赖子挖出来以后，他的左腿又好了，头发又多白了一撮，右眼也开始模糊了。

三颗珠子都齐了，加上之前埋回去的那四颗，七星终于凑全了。赖子把七星碧玉带重新系好，七颗珠子同时亮了，光芒刺得他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河边，身后的村子不见了，面前站着那个红袍人。红袍人没有脸，但赖子知道他笑了。红袍人说：“你把七星还给我了，我的魂窍齐了，你的命也保住了。但你帮我找了珠子，沾了我的阴气，你的眼睛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的头发也白不回来了。这是你欠我的，也是我欠你的。”

赖子说：“那我以后还能看见东西吗？”

红袍人说：“能看见，但你看不到活人，只能看到死人。你以后走在路上，看到的人里，有些是活的，有些是死的，你自己分不清，但你能感觉到。这就是你帮我找珠子的报酬。”

赖子还想再问，红袍人消失了，河滩、村子、一切恢复了正常。他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左腿还有点不利索，但已经不疼了。他老婆在门口等他，看到他的头发，吓了一跳。

“你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赖子照了照镜子，左边鬓角白了，右边也白了一片，头顶上还有几根，整个脑袋花白花白的，他才三十出头，看着像五十。他试了试自己的眼睛，左眼看东西发黄，右眼看东西发蓝，两只眼睛看到的颜色不一样，合在一起是花的，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但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一次他在村里走，迎面碰到孔圣人，孔圣人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穿着一件灰衣服，脚不沾地。

赖子想跟孔圣人说，嘴巴张开又闭上了，因为他想到了红袍人的话——你只能看到，不能说。说了，那个死人就会缠上你。他把这话咽了回去，从那以后，他见到谁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村里人都说他刨了古墓中了邪，疯疯癫癫的。他也不解释，每天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偶尔抬头看看天，天在他眼里是花的，云彩分成七彩的，像是把那条碧玉带铺在了天上。

有人说那条七星碧玉带后来又被人挖出来了，卖了大价钱，但买主没一个有好下场的。赖子听了这话，笑了笑，没接茬。他摸了摸自己的腰间，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条碧玉带还在他腰上，只是别人看不见，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凉飕飕的，一圈一圈地从腰间蔓延开来，像一双手，轻轻地搂着他，不松不紧，刚好让他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