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一阵急促且带着浓重乡音的惊呼声,打破了审讯室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口的人群被粗暴地拨开,一个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火急火燎地挤了进来。他跑得太急,那身做工考究的深蓝色夹克被肥硕的肚子撑得紧绷绷的,几缕地中海发丝在脑门上凌乱地飞舞。
这就是云溪乡的乡长,钱多多。
他刚才正在隔壁街的酒楼里陪几个矿老板推杯换盏,一听说派出所这儿天塌了,连鞋都没提好就跑了过来。一进门,看到刘若辉手里那个黑洞洞的枪口,钱多多的眼皮子猛地一跳,脸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了两下。
“刘书记!快把枪放下!这玩意儿容易走火,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钱多多一边喊着,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一眼趴在地上装死的马邦德,随即换上一副弥勒佛般的笑脸,凑到刘若辉跟前,想伸手去接那把枪,却又不敢太靠近。
“误会,都是误会!老马这人我了解,就是个粗人,没什么文化,但心眼不坏,肯定是工作方式方法上有问题。”钱多多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油汗,打着圆场,“您刚来云溪,人生地不熟的,第一天上班就动刀动枪的,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嘛。咱们都是班子里的同志,关起门来,那是自家兄弟,有什么话不好说?”
刘若辉并没有因为钱多多的到来而有丝毫的松动。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这个正在和稀泥的乡长一眼,手指依然扣在扳机护圈外,枪口虽然垂下,但那股子杀气却丝毫未减。
“自家兄弟?”
刘若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目光越过钱多多,落在地上那滩被马邦德尿湿的水渍上,“钱乡长,你们云溪乡对待兄弟的方式,就是上手铐、坐老虎凳、拿枪指着头?”
钱多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书记这么不给面子,连个台阶都不肯下。他在云溪乡经营多年,哪怕是县里的领导来了,也得给他三分薄面。
“刘书记,”钱多多收敛了几分笑容,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暗示,“年轻人火气大,我理解。但云溪这地方,山高路远,水深林密,情况复杂得很。老马在所长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他和县局雷局长那是老战友。您刚来,要是为了这点小事把局面搞僵了,以后的工作……怕是不好开展啊。”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
钱多多这是在告诉刘若辉:马邦德上面有人,而且是县公安局的一把手雷老虎。你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就算是个书记,要是得罪了整个云溪的地头蛇,以后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旁边的林文静听了这话,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虽然生气,但也知道钱多多说的是实情。在丰川县,官官相护的网编织得太密了,真要硬碰硬,刘若辉未必能讨得了好。
然而,刘若辉却笑了。
笑得云淡风轻,仿佛听到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啪!”
他随手将那把“六四式”手枪重重地拍在审讯桌上,金属撞击桌面的声音让钱多多的心头一跳。
“钱乡长,你可能搞错了一件事。”
刘若辉转过身,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威压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逼得钱多多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我来云溪,不是来跟你们拜码头、搞团建的。我是来当党委书记的!”
“什么是党委书记?”刘若辉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就是来管干部的!管作风的!管这云溪乡的一片天的!”
说完,他根本不再理会脸色铁青的钱多多,直接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口、满脸怒容的林文静。
“林部长,麻烦你个事。”
林文静一愣:“刘书记,你说。”
“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刘若辉眼神冷冽,“给县公安局督察大队打电话。就说云溪乡派出所发生严重警务违纪事件,有人持枪威胁乡党委书记。让他们立刻、马上派人过来!二十分钟不到,我直接给省厅督察总队打电话!”
给省厅打电话!
这几个字一出,地上的马邦德彻底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而钱多多的脸皮则剧烈抽搐起来。
这小子……是个疯子!他是真的要掀桌子啊!
“你……”钱多多指着刘若辉,手指微微发抖,气急败坏地低吼,“刘若辉!你非要把事情做绝吗?大家都在一口锅里吃饭,砸了锅对谁有好处?”
“锅脏了,就得刷;刷不干净,那就砸了换新的!”
刘若辉寸步不让,眼神如刀,“至于你钱乡长那口锅里煮的是什么,我以后慢慢再查。但今天,这碗夹生的饭,我不吃!”
林文静被刘若辉这股子霸气彻底感染了。她在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看惯了官场上的推诿扯皮、和光同尘,像刘若辉这样刚正不阿、杀伐果断的干部,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好!我这就打!”
林文静没有丝毫犹豫,当着钱多多的面,直接拨通了县局督察大队的电话。
……
二十分钟后。
刺耳的警笛声响彻了云溪乡政府大院的上空。
三辆涂着“督察”字样的警车呼啸而至,车还没停稳,七八个戴着白头盔、神情肃穆的督察便冲进了派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