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云溪乡派出所的大门口。
刘若辉推门下车,连司机老杨都没带,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扇敞开的铁门。
昨天督察队来过之后,整个派出所的氛围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只是多了几分压抑。院子里依旧停着几辆来路不明的豪车,墙角的垃圾桶满得快要溢出来,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他走进一楼的接警大厅。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距离正式上班还有一个小时,但按照规定,接警台必须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然而此刻,偌大的大厅里空无一人。
值班席位上,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斗地主的残局;桌子上扔着几个东倒西歪的泡面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甚至连值班电话的听筒都被扔在一边,发出“嘟嘟”的忙音。
好一个人民公仆。
刘若辉的眼神冷得像是腊月的寒冰。
他没有声张,而是像个幽灵一样,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走到了墙上那面挂满了“优秀民警”、“先进个人”等荣誉的锦旗前。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锦旗上积着的一层厚厚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
上午九点,派出所二楼的小会议室里。
包括所长马邦德在内的十几名正式干警和辅警,一个个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地被叫了过来。昨天王强被扒皮带走的事,让他们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法不责众”的侥幸和“看你能把我们怎么样”的抵触情绪。
马邦德虽然昨晚被吓得够呛,但睡了一觉,加上背后有雷局长撑腰,胆气又壮了不少。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耷拉着眼皮,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九点零五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刘若辉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到马邦德让出来的主位,而是直接走到了会议室前方的小讲台后面,将手里的档案袋重重地拍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精神一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各位同志,早上好啊。”刘若辉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全场,“看大家的样子,昨晚休息得都不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数钱数到手抽筋,所以今天早上连班都忘了上了?”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马邦德的眼皮猛地一跳,他没想到刘若辉竟然一大早就搞突然袭击。
“咳咳,刘书记,您这话说的。”马邦德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头接过来,“可能是昨晚处理警情太累了,值班的同志打了个盹儿,我回头一定批评教育……”
“处理警情?”刘若辉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是处理KTV的果盘,还是处理麻将桌上的炮友?”
马邦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刘若辉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直接打开了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清单。
“我这里有一份单子,是关于咱们云溪乡派出所近一年来的部分‘创收’明细,我给大家念几条,你们也帮我评评理,看看这创收的手段高不高明。”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王家铺子村,村民王大牛,拖拉机轮胎上沾了点泥,罚款二百块。开罚单的人,是赵刚指导员,对吗?”
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指导员赵刚脸色一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李家村,村民李二婶,在自家院门口晒了点玉米,占道经营,罚款五百块。这罚单……哟,还是你赵指导员开的?”
赵刚的头埋得更低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还有,更厉害的。张家庄的张老汉,家里养了条土狗,晚上多叫了两声,扰民,罚款一百块。马所长,”刘若辉的目光猛地转向马邦德,“这条例是你亲自定的吧?真是体恤民情啊,连狗放几个屁都要管。”
哄堂大笑。
但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尴尬和心虚。
刘若辉没有笑,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笑?你们还有脸笑?”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如同炸雷,“老百姓一年到头刨土坷垃挣几个辛苦钱,就成了你们的提款机?你们头上的国徽,胸前的警号,是让你们来欺压百姓、中饱私囊的吗?”
“这些钱,最后都去了哪里?进了哪个人的腰包?进了哪个账户?马邦德,你这个所长,敢不敢站起来给大家解释解释?”
马邦德被逼到了墙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事儿要是认了,那他就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