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静无辜:“没骂人啊。”
周世勋眯着眼睛看她:“你姥姥,这还不算骂人呢。”
何文静无语:“那我怎么叫啊?”
周世勋循循善诱:“叫咱姥姥就不算骂人了。”
何文静翻了个白眼,又占她便宜。
碗刚刷完,就听到有人站在门口喊:“周大娘,你孙子在不,给帮忙搭把手啊?”
老太太在屋里应声:“在在在,小勋啊,去隔壁搭把手。”
“来了!”周世勋擦擦手,脱了外套往门外走,还不忘招呼何文静:“外面冷,你去我屋里坐会儿吧,那间。”
何文静看着门口的身影不见了,才往周世勋指着的那间房走。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还没他那间办公室大,家具也都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一张实木的单人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国民床单,枕头下压着的被子依旧叠得像块豆腐,旁边是张枣红色的书桌和书柜,床对面是衣柜。
书柜里放着一堆中学教材,大概是周世勋上学时候这么摆着的,这么多年竟然都没动过。
她随手抽出一本高中物理教材,和她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周世勋是个上课睡觉下课打架的学渣,没想到里面的笔记还挺多,字体一般,好在写得认真。翻了几页,忽然一张泛黄的照片飘出来落到地上。
何文静弯腰捡起来,是一群伪装过的军人合影,身上穿着作战服,乱七八糟地挂着武器,脸上抹得乌漆嘛黑,容貌都看不清,大概是刚经历过一场激战,浑身狼狈,却都是笑嘻嘻地看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
“这个是我外孙。”
忽然一根手指伸过来指了指其中一个人,何文静抬头看过去。
周老太太正低头看着照片笑:“一个个画得跟小鬼儿似的。”
何文静也跟着低头去看,说实话,伪装得太好,看不大出来是周世勋,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又黑又亮。
“他不在那几年啊,我每回推门进来就觉得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趴在这里写作业。”老太太看着照片里的周世勋缓缓开口:“他爸妈不知道他是特种部队的,一直以为他是在部队里坐办公室的,就是打打字啊看看报纸的那种工作,他也隐瞒得很好。直到那年他们去执行任务,一行是十一个人,只有他自己活着回来了,也是重伤,伤得太重了,医院下了病危通知单,没办法了才通知他父母。后来他活下来了,他妈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以死相逼,让他必须退伍,铁铮铮的汉子躺在床上泪流满面。他打记事儿起就没哭过,小时候打球摔断胳膊都没哭。他求他妈给他三年时间,他妈不同意,是我压着他妈同意的。我外孙是我一手带大的,我了解,他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说三年就三年,三年以后他把对方窝点端了报了仇,把所有队友都带了回来,二话不说就退伍了。他退伍的时候,他们领导跟我说,有他在,边防线上十年不敢有人动作。”
何文静忽然明白他那一身正气源自何处,明白他那隐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的智慧、坚韧和无所畏惧,明白他肩上曾经扛起过什么。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自带着一股威严和狠戾,后来贫起来的时候恨得人牙痒痒,渐渐就淡忘了。现在才知道,那是在战场上沾过血的人才有的煞气,敌人的血,战友的血,自己的血,那是藏也不藏不住的凛冽。
她忽然对周世勋的印象全变了,之前一直觉得他贫,痞,嘴里没句实话,现在想来,是痞气,也是正气。
老太太看何文静半天没说话,继续开口:“他小时候被他爸妈离婚耽误了,不好好学习,叛逆得厉害,可我知道他不会学坏,他不花他爸妈一分钱,初中开始就自己打工赚钱,后来当了兵,把补贴都给我。他是个粗人,可粗中有细,上回你跟他借钱,他不是不想借给你,他说那些话是怕我对你印象不好,故意说给我听的。我孙子面皮好,打上学那会儿,喜欢他的小姑娘就多,可他都不耐烦跟她们多说一个字。你不一样,他还带你来家里吃饭。”
何文静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轻咳一声,开始解释:“姥姥,我跟周世勋……不是那种关系,我们就是朋友,嗯……我们是哥们儿,兄弟!”
周老太太一脸不相信:“你是不是嫌弃小勋文化程度不高?”
何文静赶快摇头:“不是不是,这种事儿够用就行,我也不爱学习,要不是学医没办法,我早就不想上学了。周世勋虽然书读得不多,但生活经验挺丰富的,这样的人在社会上才混得开,死读书又有什么用。”
周老太太疑惑地看着她:“那你是……”
何文静也在想,是啊,周世勋到底哪里不好呢?
想了半天,他没哪里不好,做兄弟当然没话说,可做男朋友……一想到男朋友这三个字,何文静鸡皮疙瘩就上来了。
鸡皮疙瘩还没下去,正主就来了,周世勋摸着脑门上的汗推门进来:“聊什么呢,还关着门。”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何文静手里的照片,脸上的笑收了收。
何文静动作一滞:“我不是故意……”
周老太太从她手里抽过照片:“我拿给小何看的,怎么了?又不是不能见人。”
周世勋嘴的角重新扬起,一脸不在乎地把照片夹回物理课本里,放回书架上。
可何文静还是被他那一脸的不在乎镇住了,有些心虚。
周老太太站起来往外走:“你们聊。”
经过周世勋的时候还不忘低声威胁他:“你敢给人家脸色看,我就打断你的腿!”
周世勋扯扯嘴角:“您老真是老当益壮啊。”
周老太太出去后,周世勋就懒懒地往床上一躺,闭着眼睛也不说话。
何文静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鼓起勇气解释:“我不是故意翻你的东西,我就随便拿了一本,没想到……”
周世勋掀开眼帘看她一眼:“都说没事儿了,这么见外。”
何文静腹诽,你什么时候说没事儿了。
她也不好再待下去:“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
“嗯。”周世勋站起来:“我送你。”
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送到门口,还拉着她的手不放:“没事儿就来家里玩儿啊!”
何文静礼貌地应下来,道了别就上了周世勋的车。
两人一路无言,她忽然发现,其实周世勋是个话不多的人。
她偷偷转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灯光一晃而过,车内光线模糊,只能朦朦胧胧看到他侧脸坚毅的线条,再加上周老太太今天的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又重新认识了这个笑起来痞坏痞坏的男人。
周世勋余光瞟了她一眼:“看我干嘛?”
何文静轻咳一声:“你是不是生气了?”
周世勋忽然笑起来:“你不是知道我以前是干什么的了吗,你觉得,如果我真生气了,你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偷看我?”
他一笑起来,好像那些血腥和心酸都不见了,他还是那个贫起来恨得人牙痒痒的周世勋。
何文静也对他笑了一下。
周世勋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声,笑起来还真是挺甜的。
下车的时候,何文静站在车外弯腰看他:“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周世勋竖起两根手指点点眉毛往前帅气一挥:“谢谢了。”
回去的路上周世勋想着刚才何文静的笑,心情很不错,接了个电话,又掉头往常去的大排档走。
一群人三五一桌坐着,看到周世勋远远地就开始打招呼。
周世勋点头应着,随便找了一桌坐下来。
顺子正跟小白和黑子斗地主,忙里偷闲给周世勋递了根烟:“勋哥,来根?”
周世勋自己开了瓶啤酒,推开他的手:“戒了。”
两个字平地炸起一颗雷,三个人也不斗地主了,都围过来看着周世勋。
“什么时候戒的?昨天还抽呢。”
周世勋一脸稀松平常:“就今天。”
“什么情况?”
周世勋喝着啤酒:“没什么情况。”
“不是吧,勋哥?你没事儿戒什么烟呐!”
“那以后我们是不是也不能抽了?”
“因为女人?”
周世勋没再说话,三个人越喊声音越大,旁边几桌也都围过来。
“勋哥,你有媳妇儿了?”
“勋哥,你媳妇儿不让你抽烟啊?”
“勋哥,你那么大块儿怕媳妇儿?”
“……”
周世勋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哎,你们说小姑娘叫个什么名字好?”
“什么玩意儿?”
“嫂子有了?”
“勋哥你可以啊。”
“不是我的。”
“这你都能忍!”
“哈哈哈……”
“滚蛋!快点儿给我认真想!每人想一个,不许重复!”
勋哥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于是一群五大三粗的糙汉子坐在烧烤摊上低着头,一个个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地给个小姑娘起名字。
过了几天,何文静发了工资,给周世勋打电话要卡号,要转给他。周世勋让她直接送到俱乐部去。
她一进门,就有工作人员走过来,她主动开口:“我找周世勋。”
那人一愣,转身就朝旁边喊:“有女人来找勋哥!”
一个身上还带着攀岩装备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盯着何文静看,呆呆傻傻地念叨:“真的是女人啊……”
没一会儿,何文静就被五六个人围在了中间。
她皱眉:“没见过女人吗?”
“女人见过,但是没见过有女人来找勋哥。”
“为什么?”
“因为勋哥不让,来找他的女人都被他打出去了。”
“他连女人都打?”
“勋哥说,他眼里只有死人和活人,没有男人和女人。其实也不是真打,就是就两步,拎起来,扔出去。”
“经常有女人来找他吗?”
“是啊,勋哥那张脸可招女人喜欢了,就那张脸那个身材,扛起多少会员卡啊,好多女客户来玩儿见过之后都会回来找他。”
何文静一脸微妙地笑,还想再扒点内幕出来就被打断。
周世勋站在二楼往下看:“都干什么呢,不干活了!”
一群人这才惊觉说错了话,嘿嘿哈哈地打岔。
“勋哥!有人找!”
何文静仰头看他,他嘴里含了只棒棒糖,配上他五大三粗的形象,有点儿反差萌,她忍着笑:“我来还钱。”
顺子笑嘻嘻地开玩笑:“勋哥,你还有放高利贷的业务啊。”
周世勋横他一眼:“干你的活去!”
后来坊间流传,周世勋欺男霸女,放高利贷,人家还不上钱直接抢了人当老婆,不要脸。
周世勋招手让何文静上楼:“上来说。”
何文静上了楼进了他的办公室,从包里掏出钱递给他:“你数数吧。”
何文静只是客气,谁知周世勋还真的点起来。
他点完之后,抬眼看她:“不够。”
何文静愕然:“怎么不够,我从银行取出来就没动过,你是不是不识数啊?”
周世勋把嘴里的棒棒糖“咔嚓”一声咬碎:“怎么着,歧视我没上过学啊,那你点啊。”
数钱这个技能,何文静不太熟,数了半天,来回数了好几遍,皱着眉看他:“这不正好两万吗?你再数数。”
周世勋靠在椅背上,长腿搭在桌上,懒懒地看着她:“是两万没错,不过不是说了吗?高利贷。”
何文静翻白眼:“那利息多少啊,周大爷?”
周世勋揉揉太阳穴,犹豫着:“我还没想好。”
何文静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那你快想啊。”
周世勋却开始和她闲聊:“我说,你一个医生,也算是高薪职业吧,着急的时候连两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何文静认真地看着他:“你对医生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医生哪里算是高薪职业了,根本就是要命不给钱的高危职业好吗?再说了,我还着房贷呢,月光!”
“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月光美少年啊!”说着他又拆了支棒棒糖塞嘴里:“对了,你不是让我给那个小丫头起名字吗,我起好了。”
说起这个,何文静一脸沮丧:“用不上了,小姑娘被她父母接回去了,他们刚丢就后悔了,第二天就赶回来接走了。本来嘛,那么漂亮的小姑娘谁会舍得不要。”
周世勋乐了:“怎么着,人家不要,你还打算捡回去自己养啊?”
“说得也是……”何文静咬唇,叹气:“我也养不起。”
周世勋看了眼时间:“怎么着啊,都这个点儿了,一起吃饭?”
“不了,我翘班出来的,还要回医院。”何文静临走前看他一眼:“少吃点糖,容易蛀牙。这点钱还不够换颗好牙的。”
周世勋起身送她的动作一顿。
操,不让抽烟,连糖也不让吃!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何文静开车走出去一段后才想起来,忘记提醒周世勋了,下回别带那么多现金在车里了,不安全。转念又一想,他比押送运钞车的押运员还彪悍,谁敢劫他啊,自己就别操这个心了。
何文静前脚刚走,小白后脚就捧着一大盒棒棒糖进来了:“勋哥,你让我买的棒棒糖。”
周世勋摆手:“你自己吃吧!”
“不要了?”小白挠挠头:“刚才不是还让我快点买回来吗?”
顺子也凑进来,贼兮兮地笑着问:“勋哥,刚才那个……是不是嫂子啊?”
周世勋脸一沉,两人溜得比兔子还快。
戒烟的日子颇为难熬,周世勋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回家吃饭,还没进门就被周老太太塞了个大饭盒赶出来:“给小何送去!”
周世勋估摸着这个点儿,何文静应该还没下班,就直接去了医院。
刚出电梯就听到震天响的哭喊声:“我不要拔牙!呜呜呜……我要回家!”然后便被一个圆滚滚的生物直接撞上小腿,他低头看。
胖乎乎的小男孩捂着额头气呼呼地瞪他,眼里还含着泪花。
周世勋丝毫没有被威慑住,顺手拎起来和他对视,他本就长得严肃,沉着脸的时候莫名带了点阴狠,此刻又戴着墨镜,咬着牙签,确实不太像什么好人。
小男孩看着看着他,忽然号啕大哭:“爸爸,我要拔牙!”
孩子的父亲很快追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客气地冲周世勋笑笑,抱着孩子回了治疗室。
何文静站在治疗室门口低头笑,原来在小朋友眼里,这个人比牙医还可怕啊。
她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等我会儿。”
周世勋点头。
等何文静忙完了,一出治疗室就看到周世勋百无聊赖地站在走廊上发呆,她刚才没看到,他手里竟然还拎着个饭盒,嘴里依旧咬着根牙签。
何文静笑得不行:“你这是怎么了?牙疼啊?”
周世勋吐了牙签:“烟瘾犯了。”
何文静更乐了:“那你抽烟啊,咬牙签有什么用。”
周世勋揉揉脸:“不抽。”
何文静啧啧称奇:“戒烟啊?没看出来,还挺有毅力。”
周世勋看着何文静不说话。
何文静摸摸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血?”
周世勋摇头:“哝,老太太让我带给你的。”
何文静就着他的手,打开看了眼:“呀!肉冻啊!我好多年没吃过了!”
周世勋塞进她怀里:“下面还有一层。”
何文静又惊叹了声:“卤味啊!姥姥自己卤的啊?”
周世勋眼底带着几丝玩味儿:“叫得是越来越熟练了。”
何文静看在好吃的的份上没动手。
“吃不完就放冰箱里。”
“冰箱啊,科室冰箱满了怎么办啊?”何文静歪头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建议:“要不先放停尸房吧,那地儿温度也够。”
“……”周世勋第一次见识到她的彪悍。
何文静没绷住,笑出来:“哈哈哈,逗你玩的,还真信!”
周世勋面无表情:“呵呵,一点也不好笑。”
何文静踮着脚拦着他转了个方向,学着他的口吻:“走,兄弟,我请吃饭!”
两人去吃了火锅,何文静也没多问,直接点了单,谁知道周世勋这么个汉子竟然吃不了辣。
她看着对面吃一口灌一杯水,再吃一口,再灌一杯水的周世勋,双肩不停抖动。
后来她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周世勋在和一个女孩子说话,等她走近,那个女孩子已经走了,她只看到一个侧脸。
她拿起筷子接着吃:“那姑娘谁啊?”
周世勋被辣得满脸通红:“我战友的妹妹,徐小青。”
“呵呵。”何文静把这两个字还了回去。
周世勋撂了筷子:“几个意思啊,兄弟?”
何文静冲他挤眉弄眼:“都是成年人了,装什么傻啊。”
“你无聊!”
“你无理取闹!”
“快吃吧你,那么八卦!”
“你才八卦!”
“……”
两人难得没动武,开始拌嘴。
第二天中午,随忆和三宝约何文静吃午饭:“去食堂吃饭啊。”
何文静一脸幸福:“不去,我带了饭。”
三宝瞪圆了眼睛:“你哪来的饭带啊?”
何文静敲敲饭盒:“我就是有啊。”
三宝直接动手抢了饭盒:“这么好,走走走,带去食堂我们一起瓜分。”
于是整顿饭不时听到三宝的惊叹声。
“哇!这个肉冻里竟然还有花生米耶!”
“还有猪蹄!我最爱的猪蹄!”
“啊!还有猪头肉!好好吃啊!”
三宝捧着肚子一脸满足:“这个怎么那么好吃啊!哪儿买的?”
何文静摸摸耳朵,头发长了,有点儿刺痒:“病人送的。”
随忆一愣:“啊?”
何文静犹豫了,索性说了实话:“八十号的姥姥。”
随忆和三宝对视一眼:“哦……”
何文静扶额:“他姥姥来找我看过一次牙,可能是为了谢谢我。”
随忆好奇:“你不是从来不和相亲对象见第二次的吗?”
何文静无奈:“那有什么办法!孽缘!”
那么大一盒肉冻和卤味,何文静终于赶在天彻底热起来之前吃完了。她趁着周末,把饭盒洗干净,直接送到了周老太太那里。
小院的门虚掩着,她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进门就愣住了。
这个年代,她竟然还能看到一个大男人抱着盆用透明皂手洗衣服。
天气热了起来,他就那么光着膀子,蹲在太阳底下,搓得很认真很匀速,像是训练过一样,手上都是搓起的白色泡沫。
微风吹过,盆里的肥皂泡飞到空中。
直到很多年后,何文静回忆起这天,还能闻到太阳下泛着七彩光芒的肥皂泡的香味。
周世勋很快就发现了她的存在,转头看过来,挑眉看着她,也不说话。
何文静举着饭盒给他看:“我来还这个。”
周世勋扬着下巴指指厨房:“放那儿就行。”
何文静放下后又问:“你姥姥……”
“嘶……”周世勋瞥她一眼:“你姥姥……”
何文静没忍住自己先笑起来:“两位老人呢?”
周世勋继续低头洗衣服:“隔壁打麻将呢,找他们还是找我?”
何文静继续玩儿上次没玩儿够的压水井,漫不经心地回答:“谁也不找,就是来还饭盒啊。”
周世勋没再说话,一个专心洗衣服,一个专心玩儿压水井,压出来的水给他用,也算默契。
等周世勋把衣服洗完晾上,站到何文静面前,她一抬头才发现不对劲。
他上身没穿衣服,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滑过脖子处那道性感的凸起,消失在亮晶晶的胸肌和腹肌。身前背后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汗涔涔的胸肌和腹肌在太阳光下反射着光泽……
荷尔蒙爆棚啊。
看得何文静气血翻腾,她眼神闪烁,到处乱看着:“我说,你能穿件衣服吗?”
他没废话,转身进屋去,倒是穿了件衣服,不过和没穿没什么区别。
白色背心紧贴在身上,下摆被拉到胸上翻折起,胸肌腹肌人鱼线,该露的一点儿没遮上不说,白色撞上他麦色的肤色,视觉冲击更大了。
何文静捂着鼻子,怕流鼻血丢人,瓮声瓮气地继续提要求:“你的裤子……能往上提提吗?”
周世勋又开始逗她,痞里痞气地凑近:“穿再多也没用,火热的汉子,火热的身躯,火热的心,可以游冬泳,可以洗凉水澡,你要不要试试?”
何文静快速退了两步,脸蹭一下就红了,她忽然觉得自己丢了三宝的脸。
她和三宝待在一起这么多年,竟然随随便便被个男人调戏红了脸,真是对不起她“何首污”的名头啊!
她匆匆忙忙往外走:“我忙着呢,没空试!先走了!”
周世勋一把拉住她:“忙什么?”
“我下午要去打篮球。”
“你还会打篮球?”
“小看我!我以前也是校队的好吗?”
“男篮校队?”
“滚!”
“哈哈哈,在哪儿啊,有空我去看看。”
何文静匆匆忙忙甩了个地址就逃了。
她以为周世勋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真的来了。
她站在篮球架下喝水的时候,就看到他从看台上跳下来,手里还揉着只小奶猫。
何文静走过去低头看:“哪儿来的?”
周世勋又揉了一把:“车轱辘边捡的。”
何文静还想再说什么就听到场上有人叫她:“何帅!开始了!”
她回头应了声,又得意地冲周世勋眨眨眼睛:“让你好好开开眼界。”
就是一群人打着玩儿,大概不是正式比赛,她也就没穿篮球服,随便套了件宽松的T恤短裤。
周世勋嘴角噙着笑看着,她动作姿势都很标准,打起篮球来有种英姿飒爽的帅气,怪不得那些人要叫她“何帅”了,只是他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哪里不对劲。
她太白了,白得发光。脸就已经挺白的了,天气热了,她穿得少了,没想到身上比脸还白。
两条白晃晃的大长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看得他莫名地眼热。
他又觉得莫名其妙,何文静就是个男人,他把她当兄弟看,眼热什么?
每次何文静在场上往他这边看的时候,就看到他在低头和猫玩儿。她打了多久的篮球,他就玩儿了多久的小奶猫,她没想到他对这种小萌物这么感兴趣。
其实,事实是她打了多久的篮球,周世勋就看了多久她的腿,看得移不开眼。
直到何文静收拾好东西,擦着汗走过来:“走了。”
周世勋拿起猫就走。
何文静叫住他:“你要把它带哪儿去啊?”
“我看也没人要它,我带回去给我姥养吧。”
“也行吧。”
“我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叫什么?”
“车轱辘。”
“……就你这起名字的水平,幸亏当初那个小姑娘让她爸妈接走了,不然也得惨遭你手。”
“车轱辘不好听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走远了,留下篮球场上几个人站在那里好奇。
“那个男人是何帅什么人?”
“不知道……”
“……”
当天晚上发生了点儿事,其直接后果是周世勋从第二天早上起床之后就黑着一张脸。
俱乐部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周世勋的暴躁,连唐恪来找他,他都心不在焉的。
两人坐在沙发上,一个侃侃而谈,一个默不做声。
“……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你路子多,帮我想想办法。”唐恪自顾自地说完才发现周世勋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动也没动。
他推了周世勋一把:“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在想什么?”
周世勋回神,目视前方不动声色地抽了口烟:“在想办法啊。”
唐恪被气笑:“少来!你这个样子分明是在想女人。”
周世勋夹着烟的手一抖,差点儿烫到自己,转头问:“我想女人很明显吗?”
唐恪挑挑眉,点头。
周世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头骂了一句。
唐恪打了个响指:“哥们儿,你不是不抽烟了吗,怎么又抽上了。”
周世勋起身往外走:“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走了没几步又回来,坐到唐恪旁边:“我昨晚做了个梦,你听听帮我分析分析是什么意思。”
唐恪来了兴致,把脑袋凑过去,一脸八卦:“嗯,你说,是关于女人的吗?”
“就是……”周世勋一抬头被唐恪瞪得又圆又亮的眼睛吓住,“你干什么?”
唐恪又凑近了点儿:“听你讲故事啊。”
周世勋忽然顿住:“还是不说了。”
说完推门走了,留下唐恪在屋里暴走:“周世勋你大爷的!没有你这样的!我好奇心都上来了!你这样聊天以后没人跟你玩儿了!”
其实那个梦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是个春梦。
梦里何文静和他两人抵死缠绵,她的脸特别清晰,就那么清清冷冷地撩了他一眼,他的骨头都酥了一半,剩下一半酥在她媚着嗓子叫的一声声“勋哥”里……
黑暗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心里不自觉地骂了句脏话。
他喘着粗气目光呆滞地又躺了会儿,才起身换衣服。
周世勋觉得邪门,他发誓他在此之前真的只当她是兄弟,自己怎么会梦到和她……
重新躺下,脑子里却还是刚才的梦,清晰异常,那双冷冷清清的眸子把他勾得火大,让他心头躁动难安。
周世勋烦躁地把衣服揉成一个团扔出来,蒙头大睡。过了会儿又坐起来,抬手在床头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抿在唇间。
过了许久,周世勋动了动手指,划了根火柴低头点上,很久没抽了,尼古丁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一路抵达肺部,他仰着头闭上眼睛,缓缓吐出薄薄的烟雾。一支烟抽完,再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这就是周世勋一整天异常暴躁的原因,可这个原因实在难以对外人道啊。
周世勋就是想让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再看他一眼,可又怕看到那双眸子,暴躁了几天,还是没忍住,给何文静打了电话。
打电话之前,他已经坐在她家楼下一晚上了,断断续续地抽了两包烟。
“找我干嘛?”
“还利息!”
“啧,上回不是请你吃饭了吗?”
“一次不够,继续请,再说请我吃饭,你比我吃得都多!”
“周大哥啊,我发的工资都还债了,没钱啊!”
“没钱我请,出来。”
何文静一上车,周世勋就先瞄了眼她的腿,还好,穿的长裤,看不见什么。再往上看,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就感觉小腹一热,不自然地移开视线。
喉咙干,周世勋动了动手指,想抽烟。
何文静往他这边凑近了点儿,闻到了烟草味,转头问:“你又开始抽烟了?”
周世勋一怔,似乎在想什么,半晌才“嗯”了一声,直勾勾地看着她。
何文静不知道,周世勋脑子里想的是他可能确实到了该找个女人过日子的年纪了,不然怎么会看一眼何文静就会身体燥热呢。
何文静一脸莫名其妙:“看我干嘛,开车啊。”
其实,周世勋也不是真的要吃饭,随便找了个小吃街。
何文静吃着面前的麻辣烫,不时抬头看一眼周世勋。
周世勋食之无味,两三口解决完,点了支烟看她吃。
何文静神经再大条也觉察出不对劲,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啊?”
周世勋嘴里叼着烟,烟雾一缕缕升腾起来遮住他的脸,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模糊不清的声音。
“没什么事儿啊。”
何文静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真的没事?”
周世勋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摁灭在地上,一脸无所谓:“啰唆。”
这下何文静终于安心了,拿起筷子继续吃,边吃边和他聊天,他倒是有问必答,不过就是有些神思恍惚。
“真的只是找我吃夜宵?”
“不然嘞?”
“你手底下那么多兄弟,干吗非找我。”
“你不也是我兄弟吗,找你有什么奇怪的。”
“也是。”何文静已经对他这个“兄弟”的称呼免疫了。
周世勋瞥见她被辣得红彤彤的唇,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更加心猿意马了。
那两片唇看上去软软的,上下动了动:“吃不完了,要不打包回去给车轱辘吃吧?”
此刻的周世勋,嘴比脑子快:“好。”
他送何文静回到楼下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你……周末有空吗?”
何文静想了想:“应该有空,干吗?”
“俱乐部组织内部员工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去?”
“行吧。”
“那到时候我来接你,你别开车了。”
“好,那我先上楼了,你自己开车小心点。”
周世勋看着她上楼,过了会儿那个窗户的灯亮了,他又坐了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
他的暴躁在见过何文静之后,莫名地好了,生活好像恢复了平静,又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周末早上,俱乐部的员工在俱乐部门口聚齐,自由组合开了几辆车往山脚出发。
周世勋打算去接上何文静再去和他们汇合,徐小青叫住他:“勋哥,我坐你车吧。”
她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被周世勋制止,他扬扬下巴:“坐后面。”
“啊?我之前一直都是坐前面啊。”
“以后不能坐了。”
“什么意思?”
顺子从后排探出脑袋:“哈哈哈,勋哥找媳妇儿了,嫂子专座。”
徐小青一愣,不情不愿地坐进了后排。
周世勋刚开上主路,徐小青就在后面叫唤:“勋哥,你是不是走错路了?”
周世勋用食指抵了下墨镜:“没走错,还要去接个人。”
徐小青好奇:“接谁啊?”
周世勋没说话,顺子笑哈哈地替他回答:“当然是接嫂子啦!”
徐小青从车内后视镜看了周世勋一眼,心里一沉,他竟然没反驳。
何文静自打上了车就觉得不太对劲,老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顺子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何姐!”
何文静歪着身子应了声,然后便看到后排还坐了个女孩子,看上去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周世勋单手搭在副驾驶的座椅上,侧身一边看着后方倒车一边给她介绍:“徐小青,上次你见过的,我战友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