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魔司在澜月城的临时驻地,是一座被征用的大宅院,门前没有悬挂任何牌匾,只有两名气息沉稳的黑衣校尉如同雕塑般守着,拒人于千里之外。
宅院里的气氛比门外的大街还要压抑。来往的镇魔司吏员个个行色匆匆,甲叶与刀鞘碰撞的声音,混合着低声的交谈,构成了这里唯一的主调。
当魏刚带着周凡走进来时,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那目光里混杂着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镇魔司自成体系,对于外人,尤其是地方官府的捕快,天生就带有一种俯视感。
魏刚并未落座,而是绕着桌案踱步,目光如同打量一柄刚出鞘的刀,锐利而审慎。“给他看座。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英雄,敢在澜月城,当着我镇魔司的面,斩了城主的儿子。”他拖长了“英雄”二字,笑意不达眼底,压迫感十足。
一名校尉立即将一沓文件奉上,另一人则搬来一张硬木凳,扔在堂下中央,离魏刚有五六步远,那意思不言而喻。
周凡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径直走过去,坐下。他身姿笔挺,双手自然垂落在膝上,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魏刚翻着卷宗,嘴里啧啧有声:“周凡,二十六岁,澜月城土着,孤儿。八岁入衙门当杂役,十六岁转为捕快,至今已有十年。履历清白,不好酒色,不与同僚结交,独来独往。每日练刀,风雨无阻……呵,还真是个怪胎。”
他将卷宗往桌上一拍,抬眼看着周凡:“一个当了四年的小捕快,三品武夫。周凡,你藏得够深啊。”
周凡眼帘微抬:“没人问过。”
魏刚被他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这小子说话的方式,总能精准地把天聊死。
旁边一名校尉踏前一步,他脸型瘦长,眼神如鹰隼般锐利:“魏头,此人杀人手法干净利落,气血澎湃,绝非寻常捕快。狐妖案的卷宗里可没这号人物。”
刘承向前一步,眼神如鹰隼,“我怀疑,他与那狐妖本就是一伙,因分赃不均而内讧。否则,区区一个地方捕快,哪来的胆子和实力,在我镇魔司眼皮底下杀人夺功?”
刘承,八品武夫,是魏刚的副手,向来心高气傲,最瞧不上的就是地方衙门的这些“饭桶”。周凡今天出的风头,在他看来,是对镇魔司威严的一种挑衅。
刘承向前逼近两步,八品武夫的气机毫不掩饰地锁定周凡,一股压力当头罩下:“小子,我问你,狐妖盗走的那件东西,你是不是看到了?藏在了哪里?”
周凡依旧坐着,甚至没有去看刘承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刘承腰间的佩刀上,那是一柄制式雁翎刀,保养得不错,但刀柄的缠绳有两处已经磨损,显然主人在握刀时习惯性地偏重于食指和中指发力,这是个破绽。
“你握刀时,食指与中指用力过甚,出刀的瞬间,刀尖会不自觉地向下偏移三分。”周凡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这种刀法,华而不实。”
院子里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看向这边。魏刚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刘承的脸瞬间涨成了酱紫色,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周凡终于抬眼,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眸子直视着刘承,“你的刀,握法不对,重心不稳。若是只论刀法,你出刀的瞬间,咽喉就会被我割断。”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丝毫挑衅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找死!”刘承勃然大怒,气血上涌,腰间的雁翎刀“呛”的一声出鞘寸许,刀气四溢。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一个不入流的小捕快,竟敢当着所有同僚的面,评判他镇魔司校尉的刀法?
“住手!”魏刚的声音冷了下来,却不是对周凡,而是对刘承。
他盯着周凡,眼神里第一次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才有的兴奋与凝重:“你凭什么这么说?”
周凡的目光从刘承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魏刚脸上:“我每日挥刀一万次,我看一眼,就知道他会不会用刀。”
七千三百天,超过七千万次的挥刀。这个数字从周凡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在场所有人呼吸一滞。
每日一万次?风雨无阻?
在场的镇魔司校尉,自问也算刻苦,可谁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已经不是修炼了,这是自虐,是苦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