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凡的话音落下,整个正堂,落针可闻。
那不是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被极致恐惧扼住喉咙后,连呼吸都停滞的死寂。
堂下数十名官员,看向周凡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是畏惧他手中的刀,那么现在,他们畏惧的是周凡这个人,畏惧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窥探一切阴私的眼睛。
杀人不过头点地。可眼前这个人,他能先诛你的心,再取你的命。他会将你藏在内心最深处,连自己都快要遗忘的罪恶,一件件,一桩桩,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尊严扫地,最后再用最干脆利落的方式,了结你。
这比单纯的死亡,要可怕一万倍。
瘫软在地的孙奇,感受着那一道道从同僚方向投来的,混杂着鄙夷、幸灾乐祸与惊恐的目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他完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依仗,都被那个青衣青年用三句轻描淡写的话,撕了个粉碎。
不,他不想死!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让他从瘫痪的状态中挣扎起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柳惊鸿的脚下,抱着他的官靴,涕泪横流。
“大人!千户大人!我说!我全都说!”他语无伦次地嘶喊着,哪里还有半分刚才质问镇魔司的傲气,“账本的事,是城南的李主簿给我出的主意!他说只要烧了,就死无对证!后院的骸骨……是……是我五年前纳的小妾和她的奸夫,我……我一时糊涂……”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文官队列里的一个矮胖官员,尖叫道:“还有他!户房的王司吏!李泰每年贪墨的军粮,至少有三成,都是通过他做的假账,运出城外卖给了草原上的蛮族!我有证据!我有他亲手写的信!”
被点到名的王司吏,脸“刷”的一下,白得像纸。他双腿一软,也跟着跪了下来,指着孙奇破口大骂:“孙奇!你血口喷人!你这是想拉我下水!”
“我拉你下水?”孙奇状若疯魔地狂笑起来,“王胖子,去年你为了抢一块地,派人淹了下游三个村子,死了上百口人!这件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你!”王司吏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一时间,整个大堂,仿佛变成了一个互相攀咬的狗圈。刚才还同气连枝的“同僚”,此刻为了活命,恨不得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都给刨出来。
柳惊鸿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甚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依旧。
“别急,一个个来。”他放下茶杯,声音轻柔地对脚下的孙奇说,“孙校尉,你揭发有功,本官会记下的。除了王司吏,还有谁?”
孙奇眼中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毫不犹豫,又指向了武官队列中的另一人:“还有他!军械库的赵校尉!他把军械库里的制式铠甲和强弓,偷偷卖给了城外的黑风寨!李泰是知道的,还分了他三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
越来越多的官员被拖下水,大堂之上,叫骂声、哭嚎声、辩解声乱成一锅粥。那些还站着的,也是面如土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魏刚站在柳惊鸿身后,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终于明白,这两位千户大人,根本就不是来查案的。
他们是来,清扫垃圾的。
用最直接,最有效率的方式。
而周凡,就是他们手中那把,能精准分拣出所有垃圾的,最锋利的刀。
终于,柳惊鸿似乎是听得有些腻了。他摆了摆手,堂下的嘈杂声瞬间平息。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宣判。
柳惊鸿的目光,落在了孙奇身上,温和地说道:“孙校尉,辛苦你了。”
孙奇大喜过望,连连磕头:“不辛苦,不辛苦!为大人分忧,是下官的荣幸!下官……”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柳惊鸿的目光,已经转向了周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始至终,都像一尊雕塑般沉默的周凡,动了。
锵!
一道清越的刀鸣。
一道快到极致的血色刀光,在众人眼前一闪而过。
孙奇的身体,僵住了。他脸上的狂喜,还凝固着。下一刻,一颗硕大的头颅,咕噜噜滚落在地,一直滚到了王司吏的脚边。
鲜血,从断裂的脖颈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光洁的青石地砖。
那无头的尸身,晃了晃,重重地栽倒在地。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