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息时间,如同一条生死界线,在大堂中央,划开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左边,黑压压跪倒了一片,哭声、求饶声已经渐渐止息,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绝望的喘息。他们就像一群等待屠夫落刀的猪羊,彻底放弃了挣扎。
右边,却只稀稀拉拉地站着不到十人。
这几人,有的面色惨白,双腿颤颤,显然是吓破了胆,连挪动脚步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则是满脸愤懑,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
柳惊鸿的目光,从左边那片“识时务者”的头顶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右边那寥寥几人身上。
他的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温和的笑意。
“看来,诸位大人,都是自认清白的栋梁之才了。”
没人敢接话。
右侧队列中,为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陈旧却洗得干净的儒衫官服,是澜月城专管教化礼仪的学政,钱裕。
在这群武夫莽汉、贪官污吏之中,他向来以清流自居,颇有声望。
此刻,他也是唯一一个,敢于直视柳惊鸿的人。
“柳大人。”钱裕拱了拱手,声音虽然有些颤抖,但条理却很清晰,“李泰、孙奇之流,与妖魔为伍,贪赃枉法,死有余辜。老夫与此等国贼,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读书人的傲骨。
“但,镇魔司今日之所为,已然是滥用私刑,草菅人命!不经三司会审,不报刑部核准,仅凭一人之言,一刀之利,便屠戮满堂朝廷命官!这与魔道何异?大虞的法度何在?儒家的道义何在?!”
他一番话说得是义正辞严,掷地有声。
身后那几个本已吓得腿软的官员,仿佛找到了主心骨,也跟着挺直了腰杆。
是啊,我们就算有罪,也该由大虞的律法来审判!你们镇魔司凭什么!
柳惊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甚至还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好。钱大人不愧是澜月城的文坛表率,一番话说得是情理兼备,法度井然。”他赞叹道,随即话音一转,看向了周凡,“周凡,钱大人说他一身清白,道义凛然。你怎么看?”
一直闭目养神的周凡,睁开了眼。
他没有去看钱裕,目光反而飘向了堂外,看着那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三年前,南乡大水,淹没良田千亩,灾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五万两赈灾银,命地方开仓放粮,并为灾民中的孤儿,修建一座‘慈幼堂’。”
周凡的声音很轻,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这里毫不相干的往事。
钱裕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这个。
“慈幼堂,后来建起来了。”周凡继续说道,“用的是竹竿和烂泥。第二年冬天,一场大雪,塌了。三十二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一个都没跑出来。”
大堂之内,陡然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周凡,又看向钱裕,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钱裕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他厉声呵斥:“一派胡言!慈幼堂之事,乃是天灾,与老夫何干!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转移视线!”
周凡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转回头,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钱裕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钱大人府上后花园里,那座用来吟诗作对的‘听雨轩’,修得很是雅致。”
“房梁,用的是三百年份的金丝楠木。”
“柱子,是顶好的小叶紫檀。”
“连那窗户,都是用整块的暖玉雕的。”
周凡不紧不慢地说着,每说一句,钱裕脸上的血色就消退一分。
当周凡说完最后一句时,这位刚才还义正辞严的学政大人,已经是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府邸的奢华,澜月城人尽皆知。可没人知道,那些名贵的木料,那些价值连城的暖玉,究竟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三十二个孩子的命。
“圣人文章,是让你们拿来教化百姓,开启民智的。”周凡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情绪,那是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不是让你们,披在身上,当遮羞布的。”
“你……你……”钱裕指着周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羞愤,扭曲得不成样子,“你……你血口喷人……老夫……老夫要上奏朝廷,弹劾尔等……”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刀光,亮起。
快得像一道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