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冬日里那种割脸的冷，是从骨头缝里一寸寸钻出来、带着湿气和霉味的冷，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慢慢在脊梁上来回刮。

卫临川是被疼醒的。

后背火烧火燎，胸口却像压着一块冻铁，气一进一出都带着刺。他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一根发黑的横梁，梁上结着灰白色的霜，霜缝里还挂着蛛网。屋顶漏风，北风不知从哪道裂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刮过，像有人隔着土墙低声哭。

他没有立刻动。

脑子里乱得厉害，像是谁把一堆不相干的东西塞了进来。冰冷的仓库灯、货车倒车时的蜂鸣、夜里潮湿的柏油路、雪地里压低身形前进的呼吸声，和眼前这股烂木头、陈稻草、汗酸味、血腥味混在一起，搅得人头皮发麻。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是梦。

身下铺的是一层发黑的旧草，草里混着尘土和碎木屑，薄得可怜。身上盖的不是被子，只是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毡。毡角冻得发硬，碰一下便簌簌往下掉灰。墙角蹲着个蜷成一团的人，脑袋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已经冻过去了。

卫临川试着撑起身子，后背刚一用力，眼前便猛地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咬住牙，把那口血气咽了回去，伸手往后摸。

粗布里衣早已被血粘住，背上横七竖八都是肿起的棍痕，有几处皮开肉绽，结出来的痂又被破布磨裂，指尖一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军棍。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另一股不属于他的记忆也跟着涌了上来。

黑石堡，宁朔道最北边的一座废堡。账面八百兵，实际上连一半都凑不齐。三个月没发饷，粮仓见底，炭火断了，盐也断了。昨日下午，原主在发柴处替火头营的老兵说了两句公道话，顶撞了百户宋贺年，被拖去校场前打了二十军棍。打完没人管，像扔死狗一样扔回了这间漏风的破营棚。

原主挨不过那场棍，半夜就断了气。

再睁眼，便成了他。

卫临川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慢慢把两股记忆理出个大概。过程并不轻松，像是硬把两张不相干的地图压在一起。一个是他原来的世界，退伍之后干了几年仓储调度，最熟的是路线、货量、时间、天气。一个是眼下这副身子，二十二岁，黑石堡最底层的小卒，没背景，没饷银，没盔甲，烂命一条，连死了都未必有人报上名册。

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出口，带着胸腔里的血腥气，落在漏风的营棚里，显得格外空。

真够烂的。

他抬眼打量四周。

营棚不大，原本大概能挤十来个人，如今只剩下四五道模糊的人影。有两个睡在草堆里，身上盖着破甲片和烂毡，缩成了球；墙边那人仍旧没动；靠门的地方丢着一只裂了口的木碗，碗底凝着一层发黑的糊痂，也不知道是前几天剩下的粥，还是谁吐出来又冻住的东西。

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直晃。那盏灯搁在土砖垒的小台子上，油都快见底了，豆大一点光，把屋里照得忽明忽暗。灯下挂着几件湿衣裳，冻得像铁片，角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血。

这地方不像住人的，更像堆死人的。

卫临川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脚刚落地，腿便是一软，他扶住一根木柱，才没摔回去。饶是这样，也牵得后背一阵抽搐，额头很快就起了一层冷汗。

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咳嗽，有人骂娘，有人拖着木盆从雪地里走过，靴底踩在硬冻的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更远些的地方，有铁器碰撞的脆响，像谁把一捆枪杆狠狠地丢在了地上。

卫临川扶着柱子走到门边，推开半扇歪斜的木门。

一股比屋里更冷的风当头拍了过来。

营棚外是片狭窄的空地，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结着一层硬壳。再往前，是黑石堡内圈低矮破败的兵舍和仓棚，墙皮剥落，屋角结霜，几根旗杆歪歪斜斜立在风里，杆上空荡荡的，只剩几缕被撕烂的布条，冻得像死蛇。

天色尚早，天边还压着青灰色的云，日头没出来，光线却已经发白。风从北边刮来，带着雪粒，打在人脸上像细砂。堡墙高处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走动，动作慢吞吞的，像不是在巡城，而是在熬命。

卫临川眯起眼，视线往远处探。

黑石堡背靠一片黑色石崖，崖上积雪不厚，露出嶙峋的石面，像冻僵的兽脊。堡外一片苍茫，地势起伏不大，远远能看见冻住的荒坡和几道被风吹平的旧沟。再往北，就是乌祁人的地界。

视野开阔，意味着一旦有骑兵压来，藏都没处藏。

这是一个拿来送死的地方。

这个判断几乎是在他看清地形的一瞬间就冒出来了。不是凭原主那点含糊记忆，而是多年养成的本能。堡太偏，补给线太长，地势虽利于提前示警，却不利于退守。再加上眼前这副烂样子，兵无饷，墙漏风，仓棚破，连值夜的人都冻得直跺脚，真有大队人马压过来，这里能撑多久，只怕要看老天爷脸色。

他站了一会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墙角那个一直没动的人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那人年纪不大，眼窝深陷，嘴唇冻得发紫，盯着卫临川看了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你还活着？”

卫临川回头看他一眼。

原主记忆里有这个人，叫陈四喜，算不上熟，只知道前阵子在搬箭时砸了脚，走路有些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