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粮口前的人刚散,火头营后头那条窄路上就又挤满了脚步声。
北门那边传了话,说外墙要补,角楼要加木,凡还能喘气的,统统上去搭把手。话是从宋贺年手底下一个亲兵嘴里喊出来的,喊得很急,像真有多大的军务压下来,可落到人耳朵里,却更像谁在拿一群没吃饱的人 折腾。
卫临川刚走到营棚外,还没坐热,便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 点了名。
“你,昨天挨棍那个,别装死,跟着搬木料去!”
那军汉认得他,大概是校场上见过。说话时眼神往他后背一扫,嘴角还带点不怀好意的笑,像很乐意看一个挨过军棍的人再被风 刮上一遍。
卫临川没争,也没辩。
这时候争一句,只会换来一脚。况且他也确实想上城头看看。
黑石堡到底烂成什么样,光站在营棚门口看,还不够。
他随手把木碗扣在门边土台上,扯紧了那件旧棉袄,跟着人流往北边走。
路上全是硬雪,踩上去咯吱作响。兵舍之间的窄道本就不好走,冻过一夜后更滑,几个人抬着一根长木,刚转过墙角,便有人脚下一歪,连人带木 撞在土墙上,震下来一层白霜。旁边立刻有人骂,说还没见敌骑,就先让自己人 砸死了。
没人笑。
风太硬,人人都缩着脖子,连骂人都像在省力气。
卫临川跟着一队人去了柴棚边上。柴棚里堆着的不是正经修墙料,多半是拆下来的旧门板、朽木梁、半烂的车辕和一些长短不齐的木棍。几名军卒正 往外拖木头,拖出来的东西上头带着霉斑和裂纹,一看就经不起几年风雪。
可黑石堡眼下能拿来补墙的,也就这些。
他伸手去搬一根木梁,刚一发力,后背便猛地一抽,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肩胛一路绷到了腰。他手上顿了一下,硬是没把表情露出来,只改了个更省力的姿势,把木梁一头 扛上肩。
旁边有人看他一眼,像认出了这是昨儿才挨军棍的那个,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这地方,人人都只顾着自己那口气,谁也没闲心去可怜谁。
城头比底下更冷。
上到半截,风就像突然长了牙,从垛口和墙缝里 往里咬。等真正登上墙,卫临川只觉得脸上一凉,耳朵像瞬间被刀薄薄削过一层,连眼皮都被吹得发涩。
黑石堡的北墙不算矮,可立在上面,第一眼叫人看见的不是险要,是破。
墙垛高低不平,有几处豁口大得能塞进一个人。原本该横列的鹿角和拒木,东倒西歪靠在墙边,像早没人管了。石缝里塞着去年没拔干净的枯草和碎布,有些地方的灰浆早被风蚀空了,一脚踩重些,边角便簌簌掉渣。几架床弩靠在角楼旁,弩臂上有一层发白的霜,绞盘也生了锈,怎么看都不像能立刻开张的样子。
更远处,城外是一片灰白。
北坡往下斜出去,接一片起伏不大的冻土荒地。雪被风刮得不匀,有的地方露出发黑的石皮,有的地方则堆出一道道细长雪脊。再远处,白狼河那边的天光压得很低,云层发青,连地平线都像是冻住了。
这样的地方,一旦有骑兵从雪线上压过来,老远便能看见。
可看见归看见,挡不挡得住,是另一回事。
卫临川把木梁 放在一处垛口边,站直后,先没动,只沿着城头慢慢看。
值守的人,比他想的还少。
东面那段墙上,零零散散站着十来个,个个裹得像破布卷。西侧更少,远远看去只有几个灰影在晃。角楼里倒是堆着人,可大半缩在风背后,不是在磨箭,就是在搓手,还有个把人 抱着膝盖蹲在地上,一看就不是来备战的,是上来混个时辰。
这不是守城,是熬更。
一个披着破甲的老卒 把木板往墙角一丢,嘴里骂道:“补个屁。上头不发石灰,不发钉子,拿这烂板子堵风眼?真到了敌骑攻城,吹口气都塌。”
旁边有人附和:“有口气喘就不错了,还挑上了。”
说话归说话,手上却都慢。有人拖着木头绕半圈才放下,有人拿起锤子 敲两下便停,像生怕多出一点力气,晚上就没命熬。还有个年轻些的新卒,抱着几块破盾板在墙边站了半天,左右看看,不知该往哪儿放,最后索性靠着垛口一摆,自己先躲到风背后去了。
卫临川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西侧靠里的一段墙上。
那地方风最大,垛口也最烂。别的人不是绕开,就是把东西丢下就走,只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正 拿木楔往石缝里砸。
那人背对着这边,肩背宽阔,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棉袍,外头套着皮甲。皮甲边沿磨得起毛,肩上落着一层薄雪,却像懒得拍。旁边横着两面破盾板,一块已经被他 拆成几片,另一块靠在膝边,他正把拆下来的木条 垫进垛口,再用石头和木楔一点点顶牢。
动作不快,却稳得厉害。
别人做事,多半是应付。他像是真的在补墙。
卫临川认出了那背影。
崔柏峰。
方才在发粮口前,他只远远扫过这人一眼,只记得是个话少的。此刻再看,那股子“像墙”的劲头倒更明显了。别人站在城头,是为了不被风刮下去;他蹲在那里,却像那段烂墙就是从他肩上长出来的,风再大,也吹不散。
旁边一个军卒 抱着木板过去,站了片刻,嫌西边太冷,扭头想往回走。崔柏峰连头都没抬,只说了两个字。
“放下。”
那军卒愣了愣:“啥?”
“木板,放下。”
声音不高,也不凶,却有股很奇怪的分量。那军卒本想骂,张了张嘴,不知怎么,竟真的把木板 放到了崔柏峰脚边,嘟嘟囔囔走了。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扛起一块门板,走了过去。
靠得近了,风更狠,几乎能从牙缝里 钻进去。崔柏峰正拿短刀削一截木楔,刀刃并不锋利,可他手很稳,削下来的木屑一片片落在雪里,整齐得很。
卫临川把门板往旁边一放:“放这儿?”
崔柏峰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线条很硬,眉骨高,鼻梁也直,肤色是常年见风的那种暗,眼神却不凶,反而很沉。像北边山口里常年压着雪的石头,冷归冷,不乱。
“再往里半尺。”他说。
卫临川没废话,弯腰把门板往里 挪了挪。后背伤口随这一弯一绷,像被谁 扯开了一道,但他只呼了口气,没停。
崔柏峰多看了他一眼:“你伤还没好。”
“总得干活。”
“城头这活,挨棍的人不该轮到。”崔柏峰说。
卫临川听出点意思:“有人故意点我上来?”
崔柏峰重新低头削木楔:“这地方,谁点谁,不都一个样。”
话说得淡,意思却够明白。
卫临川没追问,只蹲下来,顺手捡起旁边一块碎石,帮着 压在门板边角上。他一边动手,一边看崔柏峰怎么补。
不是乱塞。
先看缝往哪边漏风,再找合适大小的木片垫进去,外头再用碎石和废甲片卡死,最后拿木楔 顶实。这样补上去,虽然难看,至少真能挡一挡。尤其西边这一段,墙体老旧,灰浆早散,真有箭雨和冷风一起灌进来,躲都没处躲。
“你以前做过工事?”卫临川问。
崔柏峰手上不停:“山里猎户,搭过窝棚,也补过雪墙。”
就这一句,便没下文了。
卫临川倒不意外。
这人显然不是个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