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头下来时,卫临川后背那层伤已经被风 吹麻了。
麻过之后,反倒更疼。
那疼不是一下一下跳着来的,而是像把一张滚烫的铁网披在背上,走一步,便往肉里勒一分。他脚下踩着冻硬的石阶,扶着墙慢慢往下,下到一半时,正撞见几个抬箭箱的军卒往上爬。两边肩膀一擦,木箱角 刮过他的肘弯,带得半边身子一晃,险些把人直接掀回去。
“长没长眼?”前头那人骂了一句。
卫临川没回,只侧过身让路。
骂他的人看清是昨儿挨军棍的那个,嘴唇动了动,倒也没再说什么,抬着箱子喘着粗气往上爬。箱子边角裂着缝,里头箭羽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尾羽都压弯了。那几人走得慢,脚下虚,像抬的不是箭,是自个儿剩下那点气。
卫临川站在阶上,看着他们背影上去,忽然觉得这黑石堡里,人人都像抬着什么东西在走。
有人抬的是木料,有人抬的是空肚子,有人抬的是不敢说出来的心思。抬久了,肩膀塌了,腰也塌了,便再没人有力气问一句,这些东西到底该不该由自己来抬。
他下了墙,没立刻回营棚。
城头那股风太硬,吹得人脑子反倒清了些。越清,越觉黑石堡不像个还能守人的地方。可那点清醒若只搁在心里,没用。他还得再看看,看看这座堡究竟烂到了哪一步。
北门那条坡道下来,往右拐是火头营,往左去马厩和仓棚,再往前一点,是角楼背风的空地。那地方平日里杂,轮值的、搬料的、偷闲的都喜欢往那儿凑,因为城头风从那边绕不过去,总归能少刮一层皮。
卫临川走到火头营外时,锅已经撤了。
两口大锅倒扣在木架上,锅底一圈黑灰,边上还挂着没刮净的糊渣。几个伙夫模样的杂役正蹲着刮锅,用的不是抹布,是雪。雪揉成一团 按在锅壁上,黑水顺着边沿滴下来,淌进地上烂泥里,很快就冻出一层薄亮的壳。
柴棚门开着,里头空出半截,地上尽是劈碎的烂木片和草屑。一个脸黄得像纸的火头兵正弯腰往里拣能烧的碎木,拣到一半, 咳得直不起身。旁边人也不扶,只说别把肺咳到锅里去,今晚还指着熬水。
这场景看得人心里发冷。
粮少,柴也少。火头营像个被 掏空的肚子,外头还得撑着不叫人看见。
卫临川正要往前走,忽听角楼背后传来一阵细碎的骨牌声。
不是正经赌坊里那种成串的脆响,只是两三块牌在掌心里互相碰撞,声音短,干,带点懒洋洋的味道,像谁实在闲得没事,拿这东西磨指头。
卫临川脚步一转,绕了过去。
角楼背风处果然蹲着几个人。
地上铺了块旧麻布,上头摆着几张发黄的骨牌,边角都磨圆了,看着有年头。蹲着的总共三个,一个瘦,一个胖,一个年纪最大。瘦的正 把牌往前推,嘴里嘀咕着什么;胖的缩着脖子盯牌面,眉头挤成一团,像这局输赢比城外敌骑还要紧;至于最外头那个,则靠着角楼石壁,腿伸着,半眯着眼,手里拎个瘪下去的酒袋,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正是韩烈。
他那件旧皮袄今天依旧穿在身上,肩头沾着雪,袖口油亮发黑,也不知多久没洗过。下巴那道旧疤顺着胡茬往下没,显得整张脸像被刀粗粗劈过一回,谈不上凶,倒有种见惯了风沙后的粗粝。最惹眼还是那双眼,半睁不睁,看着懒散,偏生人一走近,便知道那懒只是壳,里头那点光没灭过。
卫临川刚站定,韩烈便抬了下眼皮。
“挨棍那个。”他说。
声音不高,嗓子有点沙,像常年吹风熏酒熏出来的。
卫临川道:“你认得我。”
“昨儿校场上,血流了一地, 俺不是瞎子。”韩烈拎起酒袋灌了一口,末了还晃了晃,像是在可惜里头见底得太快,“今儿还能爬城头,命够硬。”
旁边那个瘦兵本来还在看牌,听见这话,抬头瞄了卫临川一眼,咧嘴笑道:“硬也没用。宋百户看中的人,硬不了几天。”
胖兵 瞪他:“少说两句,牌呢?”
瘦兵这才低头继续推牌。
韩烈却没再看他们,只朝身边地上那截断木一扬下巴:“能站就站,站不住就坐。别杵着像个抓贼的。”
卫临川倒也不矫情,走过去,在断木上坐了半边。刚一落下,后背那层僵住的伤又被牵得 一抽,他呼出口气,面上没露。
韩烈余光扫到了,哼了声:“疼就疼,装什么没事。这里又没人给你记功。”
“习惯了。”卫临川说。
“习惯挨打?”
“习惯没人替你挡。”
这话说完,连正在摸牌的瘦兵都抬眼看了他一下。韩烈倒没什么反应,只把酒袋口在手里拧了拧,像觉得这句不算多高明,却也不算废话。
角楼外头风声一阵紧一阵,卷着雪末从墙边掠过去。背风处稍好些,可也不暖。火头营那边有人 提了桶热水出来,水面冒着一点白气,走到一半脚下一滑,半桶水 泼在地上,烫出一片转瞬即逝的白烟。那人先愣了一下,紧跟着骂娘,说今天这鬼日子连热水都跟自己作对。
没人理他。
卫临川目光在那三个赌牌的兵身上转了一圈。瘦的和胖的看着都像普通老卒,脸上冻疮和旧伤混在一处,输了牌也没见多恼,只是嘴碎。韩烈却不一样。他坐那儿,既像和这摊烂牌混在一起,又像并不真在其中。
“你不去城头?”卫临川问。
韩烈把一张牌扣在麻布上,淡淡道:“轮到 俺时,自然去。”
“现在不缺人?”
韩烈笑了,笑意很薄:“缺。黑石堡什么都缺。缺粮,缺柴,缺箭,缺马,也缺不怕死的。可越缺,越有人不急。”
卫临川看着他:“你像是知道为什么。”
韩烈这回没立刻答。
他把酒袋口含住, 吸了半口,吸出来的多半是酒气不是酒,便又嫌弃地放下。骨牌桌上,那胖兵正 算牌,算得满头雾水,瘦兵在旁边催,说不就一对烂地天,有什么好想。两人吵得鸡零狗碎,偏把这背风角楼衬得更像个不该出现在边堡里的地方。
韩烈看着他们吵,眼角轻轻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不是。
“你今儿在发粮口前看得挺细。”他说,“人少,锅稀,马也不见得全在,是不是?”
卫临川眼神微动:“你也看出来了。”
“还用看?”韩烈嗤了一声,“ 俺在这儿待了十几年。去年秋里,账上说来了一批冬炭,结果柴棚空了半截;上个月簿子上还记着四十七匹军马,夜里 俺去撒尿,马厩里连三十声响鼻都数不全;至于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外头那片兵舍,“账上要真有八百,火头营能把锅熬成这样?”
他一句一句说得平,既不像告密,也不像抱怨,更像在数自己指头上那几道旧疤,数得久了,连疼都懒得喊。
卫临川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前头他看到这些,只是怀疑,只是判断。到韩烈嘴里,这些东西却像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说明黑石堡不是这一两天才开始烂,是烂了太久,烂到连最底下的人都见怪不怪。
“既然都知道,怎么没人说?”卫临川问。
“跟谁说?”韩烈反问。
卫临川没答。
韩烈自顾自笑了笑,笑声很低,带着点风里磨出来的干涩:“往上说?上头知道得比你还早。往下说?下头人知道了又能怎样,去砸火头营的锅,还是去掀宋贺年的帐子?掀完呢,粮能变多,墙能变厚,还是乌祁人看你有种,就不南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