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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北门死骑

午后风更紧了。

黑石堡的天,一到这时候就像被什么东西 压低了一截。云层阴沉沉地挂在北边,灰里泛着青,像冻透了的铁。城头换过一轮值守,火头营那点烟气也被吹散,整座堡子便显得更空。人还在走,话还在说,可处处都像隔着一层霜,声音落地便碎。

卫临川从角楼背风处出来时,正赶上北门那边一阵骚动。

不是喊杀,也不是敌骑逼近那种一炸就开的乱,而是许多人同时往一个地方看,脚步却不肯往前迈。远远望去,北门内侧的坡道口围了七八个人,个个伸长脖子,嘴里念叨着什么。城头上也探出几张脸,冲下头张望。

这种时候,能叫所有人都往那边凑的,不外乎几样东西。

敌情,死尸,或者粮。

最后一样显然不可能。

卫临川脚步一转,顺着坡道往北门去。刚走近些,便听见前头有人低声骂了句“晦气”,另一个则说“ 俺可不碰”,语气里不是怕麻烦,是怕沾上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北门还没开,沉重的门板从里头上了横木,只在偏角留了一道可容一人探看的缝。门洞内风小些,却更冷,像霜气直接贴在皮肉上。围着的几个兵卒里,有人拿枪杆往外头探,却只敢探半寸,再不肯多一点。

“怎么回事?”卫临川问。

一名抱着破弓的新卒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有些发白:“门外有个死人。”

这话说得像发现什么新鲜事,倒把卫临川问得一时没接。

边堡之外,死人本不稀奇。

可再往前两步,他便明白这些人为何都堵在门口只敢看、不敢碰了。

北门外的雪坡上,歪斜着倒着一匹马。

马早死透了,四蹄僵硬地撑开,眼珠上结着层薄白的霜。鞍边挂着破裂的革囊,一根断了羽的箭深深扎在马颈下方,伤口已经冻成了暗黑色。马身侧边,还压着个人。

那人半边身子埋在雪里,像是从马背上狠狠掀下来后再没爬起。身上披着件灰青色传骑短甲,甲片边缘已被霜封住,背后一截披风烧得只剩焦边,冻硬了贴在地上。最扎眼的是他的手,五指仍旧死死扣着缰绳,指节发乌,像死前还想 把马往前再拖一步。

风从门缝里灌出去,卷起一层薄雪,吹过那张半埋着的脸。

脸色青白,嘴唇紫得发黑,眉骨上有一道很深的血口,血迹早凝住,像一条劈开的黑线。可这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的确是传令骑的装束。

有人终于低声道:“是咱们的人。”

这一下,门洞里更静了。

若只是外头死个不相干的,兵卒多半骂两句便算完。可死的是传令骑,意味就不一样了。北境这条线上,传令骑轻易不会单独跑到黑石堡门前。要么带着急报,要么传着军令。如今人死在门口,说明他要送的东西,也多半就在身上。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没人敢先伸手。

死在门外,身上还带着令,碰了是功,还是祸,谁都说不准。若是好差事,轮不到他们;若是坏差事,沾上便可能一脚踩进坑里。

人多的时候,最容易互相等。

等着别人先上,自己好看风色。

一个脸窄嘴尖的老卒把枪杆往地上一杵,干笑了声:“ 俺看,多半昨夜就死外头了。这雪里冻过一宿,身上说不定都硬透了。谁爱去谁去, 俺可不想沾这股晦气。”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俺也不去。传令骑的腰牌不是咱们能乱摸的,回头少一块皮子,都得算你头上。”

“再说了,”另一个压低嗓子,“谁知道是不是乌祁人放过来的饵。”

这话虽然荒唐,却真叫几个人又往后缩了缩。

卫临川没说话,只透过门缝细看。

死人离门不算远,也就十来步,坡上雪硬,若有问题,不至于全无痕迹。他又扫了一眼周围,马尸旁只有拖行和挣扎留下的乱痕,没有旁的埋伏迹象。若真是乌祁故布疑阵,也太糙了些。

最关键的是,那匹马的前蹄朝着堡门。

不是往外,是往里。

说明这传骑是真的在拼命往黑石堡赶。

“北门值哨的呢?”卫临川问。

“方才去报宋百户了。”有人答。

“那现在谁主事?”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没人接。

卫临川心里冷笑一声。

黑石堡果然是块烂肉,连北门外躺着个传令骑,门洞里围了一圈人,都还得等“谁主事”这件事先落下来。等来等去,人若真还有口气,也早被他们等断了。

他没再废话,上前两步,伸手去掀门闩边那道小侧板。

旁边立刻有人喝了一声:“你做什么?”

卫临川头也没回:“把人拖进来。”

“你疯了?”那窄嘴老卒脸都变了,“没看见他是传骑?真要是令上有差池,你担得起?”

卫临川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你去?”

那老卒一噎。

卫临川看着他,声音不高:“不去就闭嘴。”

说完,直接掀开侧板上的木销。侧门只开了能容半人 through 的缝,风雪立刻 往里一扑,带着门外那股冻血和马膻混在一起的气味,冲得人鼻腔发涩。

外头雪深,卫临川一脚踩下去,靴帮立刻没了半截。他后背的伤被冷风一打,瞬间像无数细针 扎进去,疼得他肩背一僵,却没停步。

十来步不长,他走得却很稳。

门洞里的人都在看。

没人出来帮,也没人敢出声。

卫临川先俯身试了试那马。

死透了,尸身硬得像块木头。

再去探那传骑脖颈,果然也只剩下冰冷一片。人早没气了,嘴角和鼻下都结着白霜,胸甲上还落着一点未化尽的雪。近了看,眉骨那道伤像刀口,不像流矢。可真正要命的伤,却在侧肋。一支短箭从甲片缝里钻进去,留在外头的尾羽已被折断,箭杆周围的血黑而发亮。

卫临川没急着翻人,先看腰间。

果然有牌。

一块铜边木底的腰牌,外头被血污住了半面,只露出一角刻痕。他伸手去碰,指尖刚碰上去,便察觉腰牌下还压着东西。不是皮袋,是布封的短筒。可那短筒外层已被火燎过,边缘焦黑,像路上曾被箭火擦过。

他眼神一沉。

这骑不是冻死在半路这么简单。

他一手去扯缰绳,想先把人从马尸下方拖出来。可那传骑死前扣得太紧,指节都冻僵了,一时扯不开。卫临川索性单膝压下,一点点掰开那五根发硬的手指。掰到第三根时,门洞里终于有人忍不住,探出半个身子喊:“还活着不?”

卫临川没回。

活着?人都冻成这样了,问这话纯属废。

他掰开最后两根手指, 把那死死攥着的缰绳从对方掌心里抽出来,随即扣住肩甲和腰侧, 把尸体从马腹下拖出半截。雪地上立刻拖出一道发黑的痕。

门洞里这时才有人小声骂了句:“他娘的,真是传骑……”

卫临川把人拖到侧门近处,先去解腰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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