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乌祁人的试探变了样。
先前那几骑只是绕,只是看,远远地在北坡、白狼河边和旧商道外头踩线,像狼在圈着猎物闻气味。到了午后,北边那片灰白雪地上忽然多了几抹更细的黑影,贴着坡脊一闪一没,离得仍远,却不再只是看。
第一支箭是在申时前后飞过来的。
来得很突然。
城头上正有人搬拒木,有人蹲在角楼底下搓手取暖,忽听“嗖”的一声,一支黑羽箭斜斜破风,越过北墙垛口,钉在了靠近东段墙根的一块旧门板上。箭势不算太猛,显然不是为杀人,倒像是特意试了一次距离。
众人先是一惊,随后骂声四起。
“娘的,放冷箭!”
“看见人没有?”
“北坡后头,像是猫了弓手!”
值哨的几名老卒本能地往垛口后缩,角楼里的人也探出头来,却没人真敢把身子探得太外。那支箭颤了几下,尾羽慢慢停住。卫临川走过去,伸手一拔,箭杆带着微微的震感离开门板,木屑簌簌往下掉。
箭很轻,箭头却利,羽根处还缠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出的青线。
不是军中制式,更像乌祁轻骑常用的试射箭。
卫临川握着那支箭,抬眼往外看。
北坡外头仍看不见多少人,只有风吹雪走。可越是这样,越说明放箭的人离得不近,而且躲得很稳。若只是闲手试探,多半会冲着城头上最热闹的地方去。可这一箭偏偏落在了墙根那块旧门板上。
那地方,正好是东段墙后头一处平日最常避风、也最爱堆人的死角。
卫临川心里微微一动,还没开口,第二支箭又来了。
这次比方才更快,也更低。
箭从北偏西的方向掠来,几乎是擦着垛口上沿飞进来的,正正钉在西段那道昨夜才重新楔紧的补墙缝边。箭头入木不深,却险险擦过了崔柏峰手边一尺多远的位置。
石定山猛地骂了一句,拽着崔柏峰便往后退。
“这帮狗东西眼真毒!”
崔柏峰没吭声,只低头看那支箭,再抬头看向北偏西那片碎石坡,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城头上一时乱了些。
有老卒喊着要把破盾板全立起来,也有人慌慌张张去搬箭箱,结果箱子抬到一半,才想起里头许多羽箭受过潮,未必能用。角楼那边有人朝外放了两箭,箭飞出去便没了影,连人影都没压出来,反倒惹得墙上更虚。
卫临川却没跟着乱。
他先把手里那支箭递给崔柏峰,又走到西段墙边,蹲下看第二支箭的落点。
箭落得太准了。
西墙最漏风的那道补缝,外头看并不显眼。若是不知道城里的人习惯把哪几段墙临时补成“能站”的样子,单靠远处目测,很难一箭试得这么近。
他伸手摸了摸木板边缘那道被箭头擦出的痕,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不是瞎蒙。”他低声说。
石定山听见了,皱着眉道:“自然不是瞎蒙。那边有老射手。”
“老射手也得先知道该试哪儿。”卫临川站起身,看向更东侧那段墙,“你看他们没碰哪几处。”
崔柏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声道:“东角楼。”
“对。”卫临川道,“角楼高,墙也厚,正面又空,离得远,试一箭没什么用。可他们不只是没试角楼,连北墙最正中的那几段都没怎么碰。偏偏两箭,一箭找人藏的死角,一箭找漏风补过的旧缝。”
石定山本来还带着火气,听到这里,眼神也慢慢变了。
“你是说,他们知道咱们哪儿虚?”
卫临川没直接答,只望着外头那片雪地。
远处几抹黑影又闪了一下,这次不再放箭,倒像是在等城头起反应。白狼河外侧那条旧商道边上,也能隐约看见有人马踩动的痕迹。乌祁人并未大举逼近,却像一只试探猎物伤口的狼,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点点戳、一点点逼,专找你最疼的地方落口。
他心里那股冷意越来越实。
若只是昨夜逃回去的那两骑带了消息,乌祁最多知道黑石堡外头有人敢伏击,知道旧商道和干沟不那么安全。可城内具体哪段墙最松、哪处垛口后最爱缩人、哪块地方补得最草率,甚至连白日里谁习惯窝在什么角落,都不是一夜之间凭两双眼睛就能看全的。
除非……
除非他们早知道。
或者说,早有人把这些东西送了出去。
杜鹏飞从东段快步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抽出来的破弓,脸色不太好看:“北坡后头至少还有三四个弓手,放完箭就压下去了。墙上这帮废物还当人在远处胡射,连人从哪边探头都没看清。”
他说着话,顺手把弓往墙边一丢,目光落到那两支箭上,皱了皱眉:“这第二箭,差点就把崔柏峰那道补缝给挑开了。”
卫临川看了他一眼:“你也看出来了?”
“又不瞎。”杜鹏飞闷声道,“头一箭扎在东段墙脚那堆老兵最爱猫着的地方,第二箭又找准了西墙补缝。像是有人拿着城里的样子,教他们往哪儿射似的。”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顿了一下。
风从垛口外灌进来,把他鬓边乱发吹开,露出额角一层薄汗。他不是那种爱动脑想细处的人,可一旦事情已经摆得够明,他也不会真看不懂。
卫临川没说话,只把那两支箭一并收了起来,转身往东角楼去。
韩烈果然在那里。
他没站在最前头,只靠着角楼里侧那根木柱,眼神透过垛口缝往外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火绒草,像是忘了塞回怀里。城头刚才那两波箭试下来,旁人要么在骂,要么在慌,只有他像是早猜到了似的,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卫临川走过去,把箭递给他。
韩烈先看箭头,又看羽根,最后才看他:“你想说什么?”
“他们对黑石堡太熟了。”卫临川道。
韩烈嗯了一声,像这本就不值得大惊小怪。
“熟到不像临时摸的。”卫临川继续说,“北墙哪里爱缩人,西墙哪道补缝最虚,他们都知道。若只是外头这两日踩线,踩不出这么准。”
韩烈这回才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