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墙上的风一直吹到傍晚,也没把人心里的寒意吹散。
乌祁人那两支箭之后,外头反倒安静下来。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放箭,只在北坡外和白狼河那一带留下一道道新旧交叠的马印。远处那几缕狼烟压低了半个时辰,随后又重新散开,像有什么东西始终伏在雪幕后头,既不肯退,也不急着扑。
这种安静比箭更坏。
箭来了,至少知道要躲,要挡。可外头一静,堡里许多人反倒又开始心存侥幸,觉得今日这一遭不过是乌祁照例试探,熬过这一夜,明天也许还是照旧发粥、照旧补墙、照旧缩着脖子活。
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会再有照旧了。
卫临川从北墙下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风从城头一路刮进兵舍和火头营之间的窄巷,把白日里踩碎的雪泥又吹硬了一层。火头营那边正架着第二口锅,锅底火不旺,烟也淡,赵成寿站在棚下骂骂咧咧,嫌人手慢,嫌柴不干,嫌今日北墙那帮守哨的多喝了半勺热汤。可骂归骂,他眼神总往内院那边飘,像在等谁发话。
卫临川只看了一眼,便往西侧去。
许观澜已经在那里等他了。
这小子缩在一堆旧门板后头,肩上披着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破棉袍,脸都快埋进领口里,只露出两只眼睛,滴溜溜地亮。见卫临川过来,他先往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无人留意,才侧身把人让进更窄的一道墙缝里。
“你白天说的那盏灯,”卫临川低声道,“究竟在哪儿见的?”
许观澜压着声音:“南墙偏西那一段,不是正门,是靠废仓那边的内折角。那地方白日里没人去,夜里更暗。前儿夜里 俺原本是去找个避风的地方睡,结果刚蹲下没多久,就看见墙根后头亮了一下。”
“只亮一下?”
“先亮一下,后头又灭了。过了约摸半盏茶,又亮第二回。”许观澜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墙灰上比划,“不是普通灯火。普通灯火在风里会抖,会透,哪怕隔着墙缝也看得出来。那盏灯不一样,它是罩着的,只在缝里漏出一小口光,像是专门给外头某个方向看。”
卫临川没说话。
许观澜这番话,和他心里想的几乎对上了。
若只是有人夜里偷摸去方便,或者躲着喝酒,不会连亮两次,还挑在南墙最不该有火的位置。何况前几日他在北门外见过那死骑,昨夜又亲眼撞见宋贺年的人往内院转马,今日乌祁那两支箭更是专找黑石堡最虚的地方试。到了这一步,再把那盏灯当成巧合,便太蠢了。
“后来呢?”他问。
“后来就没了。”许观澜道,“ 俺原想再凑近些,可刚一动,就听见里头有脚步,只能先缩回去。第二夜 俺又去蹲了一回,灯没亮。昨夜你们出去前后, 俺也抽空绕过去看了,看不出什么,墙边的雪倒是被人踩过。”
卫临川点了点头。
灯不是夜夜亮,才更像真事。若每夜都亮,底下这些人再迟钝,也早该觉出不对。只有在外头确实有人接、里头也确实要递的时候,那盏灯才会亮上一亮。
“崔柏峰和石定山知道这事么?”
“ 俺没敢跟太多人说。”许观澜摇头,“杜鹏飞那张嘴压不住,韩烈那边 俺也只提了半句,他听完没接。 俺估摸着,他心里有数,但不愿在没抓实之前先捅出来。”
这判断不算错。
韩烈那种人,看得透,也最知道什么时候该当瞎子。不是怕事,而是明白,鬼若在上头那层,没掐住脖子之前,你多说一句,都可能先把自己搭进去。
天边最后一点灰光正在往下沉,兵舍和矮墙的影子越拖越长。卫临川靠在冷硬的土墙上,心里把眼前这些线一根根捋过去。
南墙那盏灯。
内院西角那扇小门。
夜里被悄悄转走的好马。
北门死骑带来的半截弃守令。
还有白日里乌祁那两支几乎照着黑石堡骨缝里扎进来的箭。
这些东西原本是散的,散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夜、不同的路线上。可到了现在,已经隐隐能连成一张网了。网的一头在堡外,狼烟、马印、斥候、旧商路。另一头在堡内,灯火、亲兵、内院和那些没写在明面上的脏心思。
乌祁在拉网。
堡里也有人在递线。
而真正要命的,不是两边各有鬼,而是这两股东西正在一点点往一处拧。
“不能惊。”卫临川忽然开口。
许观澜一愣:“什么?”
“不能现在就去查灯,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咱们盯上了南墙。”卫临川声音很低,却很稳,“一惊,灯就没了。灯没了,线也断了。咱们要的不是猜,是拿住。”
许观澜看着他:“那怎么盯?”
卫临川稍稍沉吟,目光从西侧废仓、火头营后头的窄道,再到内院屋脊,一点点扫过去。
“先盯四处。”他说,“第一,南墙偏西那段折角。第二,火头营后那条往南去的窄道。第三,内院西角小门。第四,马厩。”
许观澜眼神一动,立刻便明白过来。
南墙那盏灯若真是递信号,不会平白从地里长出来,总得有人过去。过去,便要走路。能通到那边的,除了南墙值哨的那条木梯,最方便的就是火头营后那道窄路。至于内院西角小门和马厩,则是此前已经露过一次脸的地方,谁知道夜里还会不会再动。
“人手不够。”许观澜皱眉,“咱们五个,夜里还得轮着睡。真分四处盯,摊不开。”
“所以不硬分。”卫临川道,“明面上照旧,谁也别露。崔柏峰今夜还守西墙,让他顺手看火头营后头那道路。石定山挨着马厩近,回头让他借修门板的由头多看几眼。南墙那盏灯,你熟地形,还是你去,但别贴太近。韩烈……他若愿意盯,自然能盯住,不愿意,便不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韩烈最不好使唤。
那人不是杜鹏飞,也不是石定山,不会你一句“该上了”便真跟着往前顶。他心里有自己的秤,也有自己的火,只是那火压得很深。可也正因如此,一旦他愿意伸手,往往能顶上别人想不到的位置。
“那你呢?”许观澜问。
“ 俺盯内院西角那扇门。”
许观澜眉头一皱:“太近了。”
“越近,越能看清是谁。”卫临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