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不想抢,是勺底已经刮不出多少东西。他靠着棚柱坐在泥里,嘴角还沾着那点黑糊,像个饿得发昏的孩子,眼神却空得很。再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卒正拿刀割自己的旧皮带,把割下来的皮条一段段扔进瓦罐里,动作不快,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画面让卫临川心里那点原本已够冷的东西,又沉下去一层。
黑石堡不是快撑不住了。
是已经开始往下塌了。
塌的不只是墙,也不是粮和炭,而是最底下那口气。等连伤兵都去抢锅底糊,等老卒都拿皮带煮汤,等人人心里只剩“今晚熬过去再说”,这座堡便再难把人当人用了。
“盐呢?”
卫临川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火头营前却一下静了些。
赵成寿原本被人挤得都快站不稳,这会儿听见这两个字,眼皮猛地一跳,脸色先变了:“什么盐?仓里就这些,你还来问 俺?”
“前几日还有。”卫临川盯着他,“今日连锅边都尝不着味,不是没了,是少得太快。”
这话一落,人群里立刻又有人附和。
“对!前儿 俺还舔着一点咸味!”
“今日跟白水一样!”
“是不是又往内院送了?”
最后这一句像一块石头丢进滚水里,赵成寿的脸顿时更难看了:“胡说什么!你们这些穷疯了的,什么都敢往外咧!”
“那你把盐缸拿出来给人看。”韩烈站起身,声音冷冷的,“还有炭。白日里谁去过内院,谁从里头拿过东西,今夜一起说清。”
火头营那几个杂兵脸色一下全白了。
他们未必都是鬼,可至少知道些什么。赵成寿更是明显心虚,嘴上还在骂,眼神却开始乱飘,像在找谁能替自己压一压这股子已经快压不住的人气。
宋贺年不在。
守备也不在。
这便是最糟的地方。
若上头的人现在出来,哪怕只是骂一顿、再往锅里添半把盐,底下这口气都还能勉强按住。可眼下偏偏没人出来。没人出来,便等于默认火头营自己去扛这一锅快烧穿了的怨气。
人群里的味道越来越重。
不是烟,是饿、冷、汗、皮带煮水发出来的腥味,还有锅底焦糊翻出来的苦气,全搅在一处,叫人站久了都想反胃。风一吹,棚上那点火星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
杜鹏飞低声道:“再这么下去,真得闹。”
韩烈没接,只往内院方向看了一眼,眼神越来越冷。
卫临川也在看。
他看得比旁人更多一点。
他看见火头营这场乱,不只是因为锅里没盐、灶下没炭,更因为北墙那两支箭、外头那些狼烟和马印,把所有人心里那点本就发虚的东西都挑起来了。人一怕,先想的是活。活不下去,便会本能地朝眼前最近的东西扑。眼前最近的,就是锅。
再这样下去,今夜黑石堡真未必会是乌祁人先打进来。
也许是它自己先从火头营这一口锅边裂开。
“先把锅稳住。”卫临川道。
杜鹏飞立刻会意,回头朝崔柏峰道:“你守棚口,别再让人挤。”
崔柏峰点头,肩背一横,便死死卡在最窄那道口上。石定山也默不作声地走过去,站到另一侧,像两根木楔,把棚前那股越顶越急的人流先截住。
“伤营的人先领。”卫临川提高了声音,“值夜守墙的下一锅。其余人退后半步,谁再扑锅,今夜就别喝了。”
赵成寿原本想骂,张了张嘴,却被韩烈冷冷看了一眼,终究没敢开口。
人群里先是一阵躁动,随后竟真慢慢退开一点。
不是因为众人多服气,而是因为崔柏峰和石定山站得太稳,杜鹏飞手还按在锅沿边,脸上那股煞气又实在不像开玩笑。更重要的是,卫临川这句话里至少给了个次序。人一乱起来,最怕的是没有次序。有了,哪怕糟,也总比你一拳我一脚强。
伤营那两个先前抢锅底糊的人被扶到前头,各自舀了半碗。碗里依旧稀,依旧淡,可到底先入口的是热的。后头几个守夜的老卒也慢慢排开,端着碗站定,虽还在骂,却没再往前冲。
这一场乱,险险被压在锅棚下。
可谁都知道,这不是平了。
只是又往后拖了一夜。
卫临川站在棚外,看着那两口锅上腾起的白气,忽然觉得胸口发堵得厉害。
黑石堡还能撑多久?
这问题前几日还只是藏在心里。如今却像摆在每个人眼前的一张破纸,字没写出来,意思却都看见了。
粮快见底。
盐没了。
炭也快没了。
伤兵开始抢锅底糊。
老卒开始煮皮带。
外头乌祁前锋在拉网。
里头还有人点灯、转马、递消息。
这一座堡,靠什么撑?
靠城头那几块补过的门板?
靠赵成寿手里那把掉漆木勺?
还是靠宋贺年那句“照旧”?
都不是。
它其实已经快没什么可撑的了。
风从火头营前卷过去,把锅里的热气吹散,也把人群里那点刚压下去的躁火又吹得轻轻浮起来。若明日还是这样一锅汤,若明夜还是这样一排煮烂的皮带,这场乱便不会只停在锅边。
它会烧得更大。
而那时,堡外的狼,也多半已经闻着味逼到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