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像把薄纸猛地捅穿。
棚前一下静了。
连马都像察觉出人味不对,短短打了个响鼻。
宋贺年眼底那层伪装出来的冷静终于裂了。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阴狠的味道:“你找死?”
“ 俺只是把话说明白。”卫临川盯着他,“这二十三匹马,是给谁备的路?”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话太重了。
重到谁接谁便要撕破脸。
可也正因这样,四周那些原本还只是猜、只是压着不敢想的人,心里一下都亮了。原来不只是自己觉得不对,原来真有人敢把“有人提前逃命”这几个字挑到明面上来。
杜鹏飞这时候再也压不住了,猛地往前一跨,刀鞘重重磕在腿边,发出“咔”的一声响:“二十三匹好马都牵走,叫咱们拿两条腿守墙?你们若真要走,便把话说开!”
亲兵一下全动了。
四人同时往前逼,手都按上了刀柄。石定山和崔柏峰也从人群边缘挤了上来,一个攥紧了手里的木楔锤,一个横身站到杜鹏飞侧后。韩烈来得更晚,却偏偏站到了最让人看不透的位置,不近不远,正卡在棚前那条最窄的退路边上。
场面一下绷到极处。
风从马厩棚顶掠过去,吹得草屑乱飞。二十三匹马被人、刀、灯光和骤然绷紧的空气惊得不安,几匹一起拽缰,连木桩都跟着晃。那匹枣红马更是昂了昂脖子,前蹄刨地,鼻子里喷出两股白气。
只差一点,棚前就要直接翻脸。
而这一点,偏偏是谁都知道不能真先动刀。
宋贺年可以压人,可以骂人,可以拿军法吓底下这些兵,却不敢在这种时候真把刀劈到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一旦动了,今夜这二十三匹马便不再是“急令备用”,而是“上头先杀自己人再逃命”。
这层皮,他也还不敢当众撕掉。
卫临川看着他,心里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没有去碰刀,只是站在那匹枣红马前,站得很稳。
宋贺年盯着他,片刻后,忽然冷笑了一声:“说得倒像回事。可惜你还不配问。”
他转头朝身边亲兵一摆手:“把最前头十匹先牵走,其余十三匹留在棚里。谁敢再拦,以扰乱军务论。”
这一下,卫临川心里也微微一动。
十匹先走,十三匹暂留。
不是宋贺年突然讲理,是他在众人面前先让一步,想把这口气暂时按下去。
可也正因这一让,人群里立刻便炸出更重的议论声。
“真是要走啊……”
“前头十匹,后头十三匹,分两趟吧?”
“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先让一步?”
“内院是不是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这些声音压得低,可一句连一句,越压越多。宋贺年压得住一个、两个,却压不住四周一整圈人心里同时冒出来的疑问。
卫临川没有再往前逼。
这便够了。
他从一开始也没指望真能把二十三匹马全部拦死在棚里。眼下黑石堡还没乱到那一步,真硬拦到底,只会逼得宋贺年下狠手。可他此刻要的,也从来不只是马。
他要的是让更多人亲眼看见,亲耳听见。
看见宋贺年今夜要抽走最好的二十三匹马。
听见自己问出“是给谁备的路”。
再看见宋贺年不敢把话说死,只能先让十匹走、十三匹留。
有这一场,底下那些原本还存着半分侥幸的人,心思便再也稳不住了。
十匹马最终还是牵走了。
宋贺年的亲兵护着,一匹接一匹往内院方向去。马蹄踏过冻雪,发出闷闷的响声,像敲在人心口。那匹枣红走在最前头,肩背起伏,鬃毛在灯下发亮,比城头上那些披着破甲、冻得发抖的人更像一条活路。
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
让开的不只是路,还有某种原本不肯承认的事实。
等那十匹马进了内院,棚前还剩十三匹。没人再说话,连宋贺年的脸都僵得很。他狠狠扫了卫临川一眼,像恨不得当场剥了他的皮,却终究只是丢下一句“都滚回去守墙”,便转身走了。
亲兵们也跟着退,马厩前的人却没立刻散。
因为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一句“守墙”能盖过去的了。
先前那几个伤兵还靠着墙,眼睛直直盯着内院方向。火头营来的几个杂役则低声议论,说怪不得锅里越来越稀,原来好马都先给里头留了。就连平日最爱缩着脖子的老卒,也站在那里望着宋贺年的背影,半晌没动。
杜鹏飞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气没消,可这回他却没再喊,只低声骂了句:“狗娘养的。”
崔柏峰站在旁边,眼神也沉得很:“他们真不打算和咱们一起守。”
韩烈这时候才慢悠悠走上来,看了眼棚里剩下那十三匹马,又看了眼四周那些没散的人,声音低得只有身边几人听得见:“你这一下,算是把底下人的眼睛都扒开了。”
卫临川没接话,只望着内院那条黑下去的坡道。
他知道,从今夜开始,黑石堡里再不会只有他们几个人心里发冷了。更多的人会开始想,若上头真在留后路,那自己呢?自己算什么?守到最后,真会有人带自己走,还是只会被关在墙里替旁人多拖半日?
一旦底层士卒心思浮动,这座堡,便离真正的乱更近了一步。
可这乱不是他点的。
是宋贺年自己把二十三匹马牵出来点的。自己不过是把那盏原本藏着的灯,朝更多人眼前推了一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