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以后,黑石堡短暂安静了一阵。
那安静不是安稳,是一座将塌未塌的旧屋,勉强熬过了白日的火和箭,终于在风里歇出半口气。北边焦地上的余烬还在暗红,偶尔有木头里憋着的火芯“啪”地一爆,溅起一点火星,又很快被夜色吞没。火头营那两口锅熬了两轮雪水,灶下只剩薄薄一层炭,火光低得像病人眼里最后一点神。伤营里有人在咳,有人在梦里呻吟,声音都不大,隔着风传出来,反倒比白日更叫人心里发沉。
卫临川站在西墙后,抬头看天。
天上无月,云压得低,像一整片潮湿的黑布覆在宁朔道最北的边地上。白狼河那边本该更冷,可今夜风却不再一味从正北压来,先是散,后又偏,到了亥时前后,西边铁勒岭那头忽然送来一阵更硬的风。
风一转,西墙这道口子就不一样了。
原本正面扑脸的寒意,忽然沿着墙身斜着刮过来,带着碎石坡特有的干涩气,贴着门板缝、碎石垛和裂墙里露出来的旧灰土一层层往里钻。那股风不像刀正着砍,更像有人拿细锉在骨头缝上慢慢地来回磨,磨得人耳根发麻,也磨得墙体里那些本就酥了的地方一点点发松。
崔柏峰第一个觉出不对。
他守在裂墙最前那道门板后,手掌一直压在门板边缘。风一换向,门板底下那点细碎的颤立刻便不一样了。他没说话,只低头用指节摸了摸脚边那层灰,又抬眼往外看。
西边更黑。
白日还能看清的碎石坡、旧沟和低矮坡脊,到了夜里全压进了一片模糊里。风从那边来,雪却不大,地上只扬起一层薄薄的白尘。正因如此,眼睛更容易花。你总觉得那片黑里什么都没有,可盯久了,又会觉得每一块石头后都像伏着人。
“风偏了。”崔柏峰低声道。
站在他后头的许三虎一紧张,声音都发干:“那边的人会借风过来?”
“会。”崔柏峰只说了一个字。
他这人话少,越少,旁人越信。许三虎不再出声,只把手里的半截断枪握得更紧。
卫临川这时也上了西墙。
他白日里只靠着碎片般的讯息,在脑海里一遍遍推演过乌祁的几条试探线。到了今夜,风一转,那张无形兵盘又一次亮了起来。西北碎石坡后原本潜着的暗红线骤然加深,顺着风向和夜色盲区,像几缕贴着地面游过来的血丝,一点点逼向西墙裂口与北角之间那道最薄的阴影。
不是正面压。
是借风摸。
借风把脚步声切碎,借夜把身影压低,借西墙这一段比旁处更乱的门板和碎石遮住眼睛。真让他们摸到三十步内再发作,白日那道裂墙,今夜便会被真正咬住。
卫临川抬手按住垛口,眼里没有半点困意,只剩冷静。
“韩烈呢?”
“去北角转了。”崔柏峰道。
“让他别守太死,老卒往西墙后第二层再压两个。”卫临川语速很低,却很快,“杜鹏飞那队别全贴在这里,留四个守中段,八个往西墙后旧梯口分开。真要摸上来,第一口顶住,第二口不能空。”
崔柏峰点头:“我去递话。”
“你别动。”卫临川拦住他,“你守前头。”
这时,许观澜从墙后阴影里猫着腰钻了上来,脸上和衣襟上都沾着白灰,像刚从某个废角落里滚出来。
“铁勒岭那头没火。”他压低声音,“白狼河也安静。外头那些狼崽子,今夜多半真要贴西墙来。俺也去方才绕去火头营后头看了一眼,风正从那边兜进堡里,若真有人爬近,角楼那头未必第一时间听得见。”
卫临川嗯了一声,心里那张兵盘越发清楚。
白狼河是明线。
西墙是暗口。
今夜这一段,乌祁未必想强攻,却一定会把这口子试得更深。
“再去。”他说,“别看远处,就看三十步到五十步那段。哪里雪粉动得不对,哪里石后那团黑太死,你都回来告诉我。”
许观澜咽了口唾沫,点头就走。
风一阵比一阵硬,吹得西墙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老蔡肩上的伤还没好透,今夜却还是来了。他坐在门板后第二层,左手不太使得上力,便用膝盖顶着断梁,另一只手慢慢磨手里的短刀。刀不锋利,磨石在上头一下一下蹭过,发出的声音极轻,却莫名叫人安心。
许三虎守在第一层偏左的位置,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白日没褪净的青涩,可眼神已不再乱飘。他不时朝崔柏峰看一眼,像只要前头那个人还站得稳,自己便也站得住。
再往后,周黑脸靠着半截门板坐着,嘴里咬着一小块早已冷硬的豆饼,半天才咽下一口。咽完他低低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乌骨岭那帮马贼喂马的料还硬。”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你还吃过乌骨岭马贼的料?”
“俺也去没吃过,俺也去看马吃过。”周黑脸把饼揣回怀里,眼神却仍看着墙外,“那年断雁桥北边起了大雪,俺也去们追一队逃卒追到白草坳,路断了三天,只能跟着马啃硬料。那时候还觉得惨,谁成想如今倒成了讲究。”
这几句闲话,若搁在平日,不过是老卒们熬更时磨嘴皮。可在今夜这风里说出来,反倒像在给自己提气。许三虎听得认真,忍不住问了一句:“后来呢?白草坳那队逃卒抓着了吗?”
周黑脸咧了下嘴,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抓着了两个,冻死了三个。俺也去们回双马驿时,驿站的热汤锅都结冰了。你小子若真能在黑石堡活过这个冬,往后走到哪儿都不怕冷。”
许三虎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把这话当了真。
卫临川站在后头,听着这几句,心里却并没真的松。他知道,这种时候人还能扯两句旧事,说明还没被吓散。可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今夜这道口子出事。黑石堡如今最值钱的,不是那几袋抢出来的粮,不是那十三匹还没被牵走的马,而是这些人心里这点还未熄掉的火。
火若被风吹灭,再想点起来,就难了。
一炷香后,许观澜回来了。
他这回走得更急,一上墙便压着嗓子道:“西坡外三十步,有东西。”
“几个人?”
“看不真切,像两拨。一拨贴地,一拨压后。后面那拨多半拿弓,前头那拨走得慢,像在拖什么。”
卫临川心里一沉。
拖什么?
若只是摸墙,不必拖。若拖,十有八九是钩索、短梯,甚至是裹了湿皮的撞木头。
兵盘里那条暗红线猛地又亮了一截。
乌祁今夜不是纯试箭,他们是想借风、借黑,摸到更近处,把白日那口裂墙再生生掰大一点。只要能把门板后的第二层断梁带松,后头那几名弓手和轻骑便能把箭和火同时压进来。
“杜鹏飞。”卫临川低声喝。
“俺也去在。”杜鹏飞从墙后快步挤上来,肩背仍旧像绷紧的弓。
“你的人分两截。六个贴裂口后第二层,别露头。剩下的四个往西墙旧梯口散开,若真有人摸到墙根,不许一起扑,只准轮着补。谁先死了,谁后补,别把整队都填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