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临川站在他后头,看得很认真。
脑海里的兵盘也跟着变。
原本裂口处那道不断往里蔓延的红,竟随着一枚枚石楔吃进去,慢慢往回退。门板受力线重新稳了,第二层断梁也不再只是硬顶,而是开始借着石楔和墙体本身相互牵扯。再往后,石定山叫人拖来的那三根旧滚轴,也在兵盘里浮出了新的路径。
不是挡。
是杀。
“滚木?”卫临川忽然开口。
石定山抹了把脸上的灰,抬头看他:“对。西墙下头坡陡,敌人真再贴着盾往上摸,别拿人跟他死挤。人顶住第一口,木头再往下送。盾再厚,腿脚也得乱。”
周黑脸在旁边嘿了一声:“你这脑子,倒不像只会抡锤子。”
石定山哼了一声:“我家里以前在山下砌窑修坝。墙会不会塌,木头该横还是该竖,石头哪一头吃劲,我小时候挨过的巴掌比你喝过的酒都多。”
这一句说得粗,却叫许多人都愣了一下。
原来石定山不是天生就会搬木头。
是从小在这些东西里长大的。
他看墙,不只看墙高不高、厚不厚,而是看它底下那口气还在不在。看木头,也不只看粗细,而是看它芯子、纹路、哪边吃力、哪边一压就裂。
黑石堡眼下能靠的,恰恰就是这种眼力。
杜鹏飞这时拖着一根半焦的长梁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游补,三人合力把梁拖到裂口后第二层,往地上一丢,都带起一阵灰。
“这根行不行?”他喘着粗气问。
石定山蹲下看了一眼,抬脚一踢梁尾,又俯身用斧口削掉一层烧焦的外皮,看见里头芯子发黄,才点头:“行。切成三段,头两段做滚木,后一段留着堵门。”
杜鹏飞咧了咧嘴:“你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换作平日,这句话未必说得出口。可经过这一天一夜,所有人都已经看明白,石定山这种人放在裂口后,比多站三个提刀的还值钱。
他不会喊,也不会冲在最前头去夺风头。
可只要他还蹲在这里敲石楔、裁滚木、量门板,那道快塌的口子便总像还有根。
石定山很快把滚木做好了。
也说不上多讲究,不过是把旧梁切开,削去最碍手的毛刺,再在一头钉上一截短木,方便人推。可他安放的位置极毒。不是直接架在墙边,而是借着后头一截塌墙和门板斜势,做出一道短短的滑槽。平时滚木卡在槽里不动,真要用时,只需后头两人一推,木头便会顺坡滚出去,直砸裂口前那一小段最窄、最挤、盾最难闪的位置。
许三虎看得眼都直了:“这也能行?”
“当然行。”石定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人挤在一处最怕什么?不是刀,是脚下乱。盾一乱,后头的人就全乱。”
说着,他抬头看了眼墙外那片黑,声音低了些,“今夜他们再来,这口子别硬拿人命一层层填。先让门板吃,门板吃不住,让石楔咬。再不成,就给老子推木头。”
卫临川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黑石堡如今还能站着,不是因为谁刀快,也不是因为谁话狠。
而是因为这里还有石定山这种人。
你给他一堆烂门、旧梁、碎石和断木,他不觉得这是破烂,只会看出哪一块能续墙,哪一块能救命。平日里这种人最不显,和泥、抬木、砸石头,身上永远脏,嘴里也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可一到这种地方,他反倒比许多提刀的人更像一根支住局面的骨。
兵盘里,裂口处那片原本不断翻红的区域,终于慢慢稳了下来。
不是彻底安稳,而是从“随时会塌”变成了“还能再咬住一夜”。
这区别,便足够大了。
更远处,白狼河那边传来一声模糊的呼哨。
风随即一转,西墙外那片黑里也像有了些动静。
许观澜一溜烟从墙后摸上来,低声道:“又有人贴上来了,比方才更多。”
“多少?”杜鹏飞立刻抬头。
“不好说,至少两拨。前头还是盾,后头像多了短梯。”
话音一落,西墙后头十几个人几乎同时静了。
不是怕,是都在等。
等石定山刚刚砸进去的石楔,到底值不值这一夜。等那两根看着并不起眼的滚木,是不是真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砸出一口气。
卫临川抬眼看向石定山。
石定山也看着他,眼里没有多余的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那意思很明白。
人先站住。
后头的,交给我。
卫临川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热忽然动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都听石定山的。裂口怎么守,今夜他定。”
这句话一出,连杜鹏飞都没有半分迟疑,只把短斧一横:“行。”
崔柏峰仍旧站在最前那口,肩上的血虽止住了,人却像更沉了些。他听见这话,回头看了石定山一眼,随即重新把手按回门板。
“来吧。”他低声说。
像是在对墙外说,也像是在对这一夜说。
而西墙后这群人,经过这一夜半的火、箭、血和硬撑,到此刻才终于真正明白,黑石堡能续住,不只是因为有人不肯退。
还因为有人知道,怎么让这道墙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