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午后,黑石堡城头上的箭,终于快见底了。
最先露出这个兆头的,不是箭囊空了,而是人开始低头捡箭。
乌祁人的箭、自己的箭、折了半截还能用的箭,凡是掉在墙根、门板边、尸身旁的,只要羽尾还在,便有人扑过去捡。起初还只是火头营出来帮忙的杂役和几个腿脚快的新卒在捡,后来连老卒都开始把手边能摸着的箭一根根往回拢。箭杆歪了,拿膝头一顶掰直;羽毛散了,便用麻绳重新缠一圈;箭头松了,就拿石头一砸,硬把它楔回去。
可再怎么拣,还是不够。
白狼河那头的骑弓和铁勒岭下的步弓轮着压,箭像雨不成雨,断断续续,却总不让人停。黑石堡这边若还想一口气用箭把人压退,早已做不到。到了后来,城头上许多人手里握着弓,却要先等,等到对方真摸近三十步、二十步,甚至十几步,才舍得放那一箭。
因为放出去,便少一根。
这一根,下一刻可能就是命。
长枪也在断。
不是一根两根,是一截截地断。枪杆本就旧,前两日又顶墙、挑钩、压盾,到了今日白刃一开,许多枪不是被人一刀砍折,就是在门板缝和垛口边生生顶裂。裂了便去掉前半截,后半截还能当短棍。再裂,就只剩一根带毛茬的木杆,也照样攥在手里。
黑石堡守到这时候,已不像守城。
倒像一群被逼到绝处的人,拿手边所有还能抓住的东西,硬把自己钉在墙上。
门闩、短刀、石头、断枪、半截梁木、卷了刃的斧头、烧黑的门板、甚至滚木碎开后的圆木头,都成了兵器。
卫临川站在北墙中段时,手里也已不再是完整的刀枪。
他原本那柄短刀在先前北角那一轮贴身短杀里崩了口,腰后还别着一把从乌祁人身上夺来的弯刀,可那刀太轻,近处劈砍不顺手。他索性从墙边捡了半截断枪,枪头还在,只是杆子只剩原来一半长,握在手里更像一把长些的短矛。
他已经很久没有只站在后头下令了。
自从今日鼓响、三线齐压,黑石堡这架血肉绞盘真正转起来之后,他便几乎一直在最前那两层之间来回,哪里最险,哪里最空,便往哪里补。脑海里那张兵盘仍旧亮着,只是比起前几日,它如今已不再铺出那么多完整清晰的路线。因为到了这个地步,战局已不只是路和势的问题,而是人的气还能不能接得上。
箭余几成,枪断几成,滚木还剩几根,门板还能再撑多久,哪一口人眼神开始发虚,哪一段墙上已经两轮没补水补气了,这些东西一股脑地挤在他意识里,像被火烤过的铁,红得发白,却不能停。
“北角左边没箭了!”
这一声喊来得又急又哑。
卫临川猛地转头,正看见北角那边一个年轻兵卒把空箭囊往地上一摔,手已经去摸腰间短刀。可墙下两名乌祁步卒正借着盾影往上贴,一旦没人压箭,他们下一刻便能把短梯重新搭稳。
“石头先压!”卫临川喝了一声,人已往那边扑。
他脚下踩过一滩血和化开的冰水,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墙根斜切过去。北角那名年轻兵卒见他过来,眼里又急又红:“没箭了!”
“谁叫你等箭。”卫临川一把夺过他手里那只空箭囊,往墙下一抛,自己则俯身捞起半块破砖,照着梯头便砸了下去。砖不沉,却正砸在最前那面盾上沿,盾后那人下意识一仰头,露出半张脸。
卫临川手中断枪顺势便送了出去。
距离太近,已不是枪,更像一根短刺。枪头擦着垛口边缘,几乎是贴着那人的眼窝扎进去。那人连喊都没喊出来,身子往后一仰,半挂在梯子上。后头那人被尸体和梯子一并绊住,正要往上推,旁边一个老卒已经抡起门闩,照着他手腕狠狠砸下去。
门闩原本是南角门后换下来的一截横木,头部包着铁片。这一下砸得又直又狠,乌祁步卒手里的短刀当场脱手,人也惨叫着往下缩。
“没箭就用别的!”那老卒骂了一句,眼睛却亮得凶,“手还在,怕个鸟!”
这一句骂得粗,却一下把北角这口气提起来了。
原本还盯着空箭囊发愣的几个人立刻都动了。有人去捡石头,有人拿断枪去戳梯头,还有个火头营出来的杂役干脆抱起一桶剩雪,连灰带冰一起往下泼。泼不死人,却泼得梯身和盾面都滑了一层,那两个正要借力往上贴的乌祁人脚下一乱,顿时骂声四起。
卫临川没在北角久留。
因为西口又响了。
那不是一两声撞门板的闷响,而是一整片混在一起的木头碎裂、石头滚落和人声。像有人把一整口铁锅在门板后头砸翻,哐哐乱撞。西口最险,也最穷。那里的箭早比北角更先见底,崔柏峰带的十个人,到这会儿能用来挡人的,更多是断枪、门板和滚木后头散下来的石。
卫临川赶过去时,西口的景象比北角更像穷守。
门板还立着,可已被砍出许多豁口。石定山昨夜敲进去的石楔,有两块被生生撞裂了边。滚木还剩一根,横在后头斜槽里,随时能送,可再送出去,便真只剩人顶。
崔柏峰站在最前头,手里那杆长枪也断了。
只剩一截半人长的枪身,枪头还在,杆尾却毛茬四裂。他握着这半截枪,根本不再讲究什么扎挑格挡,只是照着门板缝里探进来的手、脸、脖子刺。每一下都短,狠,准,像把自己也磨成了那半截断枪的一部分。
他肩上的血早把半边皮甲染透了,血干一层,又被新血压一层。可他站在那里,像根钉进裂口最深处的铁钉,谁来都得先撞在他身上。
杜鹏飞守在斜坡口。
他那把短斧也卷得更厉害了,斧刃翻起一道口子,像老狼牙。可他一点不嫌,乌祁人从塌墙边想贴上来,他就压过去。砍不透盾,便砸手;够不着脖子,便照腿弯劈。后头游补那六个人,如今也都不再像先前那么慌,竟真跟着他学会了“哪里最狠顶哪里”,你一刀我一棍,把那道斜坡口生生守成了一段人和血搅出来的斜沟。
卫临川看了一眼,心里便知西口还没到塌的时候。
真正要命的,反倒是中段。
中段墙宽,乌祁人不急着正面,却不断往这边递梯、贴盾,消耗人的气。这里若一松,人便会先往两头挤。到那时,西口和北角都得跟着乱。
脑海里的兵盘在这一刻压出一条更亮的线。
不是敌军最强的线,而是己方最薄的一线。
中段没人。
卫临川几乎没有多想,转身便扑回北墙中段。
这一次,他没有再站在第二层后喊。因为已经没什么可喊的了。石头扔得差不多,门板都在西口,滚木也没几根。中段能用的,只剩垛口边几截被火烤裂的木头、两根断枪、几块砖,和人。
乌祁人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两面盾一左一右压住,后头短梯再度递上。这回不是试,是要摸上城头。第一名乌祁步卒探上来时,手里的短刀照着墙边一个小卒脸上便抹。那小卒本能地抬枪去挡,枪却在对方一压之下“咔”地断成两截。
人也跟着懵了。
卫临川一步撞过去,肩膀先把那人撞开,手中半截断枪紧跟着送出。这一下距离太近,枪头直接从那乌祁人下颌穿进去,顶得对方整张脸都往后仰。血瞬间喷上垛口,热得发烫。
他来不及拔枪,索性一松手,反手抄起地上那截断掉的枪杆,照着后头刚爬上来那人太阳穴砸下去。
木头砸肉的声音,比刀还闷。
那人眼白一翻,半边身子卡在梯顶。旁边另一个乌祁步卒已探上了手,卫临川再无长兵可用,腰后的弯刀终于出鞘。刀光一闪,不是去砍人腰,而是照着那只抓住垛口的手剁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