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也别想活得太干净。”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那点最后的遮掩,彻底没了。
宋贺年眼角猛地一跳,随即脸色一寒,偏头便喝:“开门,冲出去!”
常三和那鼻梁带青的亲兵几乎同时扑向门栓。
韩烈一脚先踹过去,把常三踹得撞在门框上。许观澜则像猫一样窜向另一侧,扑到那亲兵背上,一口气把人撞离了门栓。石屑、雪泥和门边刮下来的木粉一下全扬起来。
宋贺年自己也动了。
他不是只会站着发令的人。能在边地混到百户,再烂,也不会半点手上本事都没有。他腰刀一抽,没去斩卫临川脸,而是直照韩烈后背去,想先把挡门的这一口劈开。
卫临川一直盯着他,刀几乎同时出鞘。
两刀在半空一撞,火星迸开,照得几人脸都亮了一瞬。宋贺年那刀力道不小,显然存的是快刀压人的心思。卫临川却没跟他硬拼,刀锋一转,借着这一撞往下滑,斩向他腕口。宋贺年手一缩,人往后退,刀路却跟着一变,转劈为撩,直奔卫临川肋下。
风一刮,门缝后头那点更深的寒意也跟着扑了进来。
宋贺年不是要和他分高下。
他只想逼开这口子,好上马,好出门。
卫临川心里亮得很。兵盘上的线在这一刻已完全压到门口这一点。常三、亲兵、四匹马、半开的偏门、门外那条荒沟,以及更外头雾里那片一直没彻底散去的乌祁暗影,全都在告诉他一件事。
这门一开,便不会只走宋贺年。
还会进来别的东西。
所以他一步不退,硬是迎着宋贺年那一撩顶了上去,刀锋一转,直接劈在门栓边那名亲兵手上。那亲兵手背当场开了一道口子,惨叫着缩手,原本已被挪开半寸的门扇又重新撞回去一点。
可就在这一瞬,宋贺年后头那名牵马的亲兵突然抽了马一鞭。
最前那匹枣红马吃痛,猛地往前一窜,马头直接撞上半开的门。门本就松了,被这一撞,竟“轰”地一下顶开了更大一条缝。冷风和雪气灌进来的同时,外头立刻响起一声极轻、极短的呼哨。
那呼哨不大。
可卫临川听见的一瞬,心就沉了下去。
外头有人等着。
不是恰巧撞见,是早就贴着这条线等着。
宋贺年也听见了,可他非但没惊,眼底反倒掠过一丝更狠的光。像是终于到了这一步,连最后一点遮羞都不用要了。
“拦住他们!”他冲着自己亲兵狠狠一喝,自己则一把扯过那匹枣红马缰绳,翻身便要上鞍。
韩烈眼睛都红了,扑上去,一刀直奔他腿弯。宋贺年身子一拧,刀没斩实,却也把腿上那层厚袄带开一道大口。枣红马受惊长嘶,前蹄乱踏,偏门口顿时乱成一团。
而门外那群等着的人,也终于动了。
不是大队,是一小股贴得极近的乌祁轻兵,原本就伏在南墙外那道荒沟和旧坡影里,显然早得了里头会开门的信。这会儿门一松、马一撞、呼哨一响,他们便像水一样顺着缝往里挤。先是箭,一支从门缝里贴着射进来,正钉在那名受伤亲兵喉头。紧接着,一把短钩搭住门扇,后头的人往外一拉,门口那条缝顿时被扯得更开。
这一刻,黑石堡的破口,不再只是墙外的裂口了。
它从门里被人掀开了。
“关门!”卫临川厉喝。
可门口哪里还关得上。
宋贺年的人要出,乌祁的人要进,马在门前乱冲,人和刀、钩和雪、血和门板全挤在一处。那两扇门本就不宽,这时反倒像一口被人撕开的旧伤,越撕越大。
卫临川撞开最前那匹马的侧肩,刀锋横着一抹,把一个刚从门缝里探进头的乌祁轻兵逼退。许观澜从地上捡起半截门闩,砸在一只搭门的短钩上,火星四溅,钩是脱了,人却已顺着门缝挤进半个身子。
韩烈那边更凶。
他不再追宋贺年,反而扑向门扇边最窄那一点,用整个人把门往回推。常三还想去扶宋贺年上马,被韩烈反手一刀捅进了肩窝,整个人扑倒在雪泥里,嘴里只剩出气。
可就在这乱里,宋贺年终于还是上了马。
他翻身的动作很快,快得像练过千百遍。枣红马被血和人惊得发疯似的往前窜,他狠狠勒了一把缰,回头时,脸上竟还有一瞬极冷的笑。
那笑,不是得意。
是烂透了之后连装都懒得装的东西。
“卫临川,”他隔着乱马、刀光和半开的门看了他一眼,“黑石堡不是我开坏的,是它本来就该烂。”
话音一落,他一鞭抽在马臀上。
枣红马猛地撞开门边最后那点阻力,从门缝和乌祁轻兵之间硬生生蹿了出去。后头两匹马也跟着乱窜,一匹撞翻了门侧那块本就松了的旧门板,另一匹则拖着包袱直扑荒沟。
韩烈一刀追出去,刀锋只在宋贺年后背外袄上划开一道长口,没能把人留住。
他终究还是逃了。
不是体面地走,不是带着“请援”的名义走。
是踩着黑石堡里外两边的人和血,从自己打开的门里逃了。
而他这一逃,门口这道口子,也彻底坏了。
门扇被马撞歪一扇,门栓断了半截,外头那几名乌祁轻兵趁乱已贴了上来。虽然人数不多,却够把这一小段南边的稳局撕开一道口子。更要命的是,这一幕若叫堡里别处的人看见,心先乱的,不会是乌祁,是黑石堡自己。
卫临川心里一沉到底,却反倒更冷静。
“韩烈,压门!许观澜,去叫石定山带门板来!这边不能大喊,不许让北墙和西口知道!”
他自己则带着刀迎上了门缝里那几个乌祁轻兵。
刀锋卷口,门边狭窄,人和风都往里挤。血顺着门板往下淌,落在黑红色的雪泥里,一下就没了影。卫临川一刀劈开最前那人肩口时,脑海里的兵盘已不再只是亮线。
南边这条线,彻底由暗转明。
守备体系里那块最烂的肉,也终于在这一刻烂穿了皮。
黑石堡走到今天,不只是被乌祁打得快破。
更是被自己人从里头撕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