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把“守备跑了”那四个字压进卫临川耳里之后,黑石堡并没有立刻塌下来。
墙还在,门还在,人也还在拼。
可卫临川心里很清楚,真正坏事的,不会只是一名守备官披着裘子从后门溜走。守备一走,宋贺年那种人心里最后那点遮羞布,也就跟着没了。先前他还得端着百户的架子,嘴里挂着“军令”“守堡”“调度”,如今连给他压着的上头都不见了,他还会替谁守?
不会。
这种人只会替自己留路。
所以韩烈话音刚落,卫临川第一件事不是骂,也不是追,而是把杜鹏飞叫到身前,把北墙中段、西口和斜坡口一口气重新交代了一遍。崔柏峰仍守西口,石定山盯工事和滚木,韩烈回南边继续压门、压人、压老卒,谁也不许乱。许观澜则像一缕灰影,从火头营后那条窄道又摸了下去。
乌祁的鼓还在外头敲,箭也没停,北墙、北角和西口依旧在流血。可卫临川心里那张无形兵盘,已经悄悄把最亮的一条线从西墙挪向了南边。
南角门。
偏门。
内院后那条荒沟。
马厩里剩下的那几匹还能跑远路的好马。
这些线,早在前几日便藏在暗处。如今守备一逃,它们便一下全亮了。
不到半刻钟,许观澜果然扑了回来。
这小子跑得太急,脸色都变了,一到卫临川跟前便压着嗓子道:“马厩动了!宋贺年的人在牵马,偏门那边还有人在拆横木!”
卫临川眼神一下沉下去。
杜鹏飞先炸了:“狗日的真敢!”
“你守缺口。”卫临川看都没看他,“现在离不了你。”
杜鹏飞喉头一堵,明明火都冲到了天灵盖,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他知道卫临川说得对。西口只要松半分,乌祁便会立刻把那道裂墙啃穿。可也正因如此,这口闷气更叫人胸口发疼。
卫临川只带了韩烈、许观澜和两个还站得住的老卒,沿着火头营后那条窄道直扑南边。
越往南,城头上的喊杀声便越远,风声反倒更清。风穿过南墙和旧仓之间的夹道,吹得碎草、灰屑和雪粒一齐往脚边滚。火头营后头那排旧木栏影影绰绰,马厩方向却分明亮着一点压得很低的灯。那灯不稳,像是被人用衣角和手掌一层层遮住,只漏出够自己看缰绳和脚下的那点光。
几人还没靠近,就先听见了马鼻子喷气的声音。
不多,四五匹。
全是能跑的好马。
卫临川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
黑石堡打到这一步,守备跑了,乌祁压上来了,城头上的人拿断枪和门闩拼命。偏偏这时候,宋贺年还在牵最后几匹马。
他不是怕死得晚。
是怕死得不够快。
窄道尽头的偏门边,果然站着一群人。
最前头,是宋贺年。
他没披甲,反倒换了身更便于骑马走夜路的短袄,外头罩着厚氅,腰刀挂得端正,靴帮也重新束过。若不看他身后那几匹套好鞍缰的马、不看地上那根已被抬开的横木,只看他站的那副样子,倒像是要去前头督战。
可他脚底下那条路,分明是往外。
常三就在门边,另一个鼻梁带旧青的亲兵正半蹲着,手里一把短斧,显然刚才就是他在劈门栓上的旧木楔。再往后,还有两人抱着包袱,一人牵马,一人提着只长匣。
卫临川站住脚时,宋贺年也看见了他。
两人隔着不到十步,风从中间穿过去,像是把彼此的脸都先刮了一遍。
最先开口的,竟还是宋贺年。
“让开。”他声音不高,脸色却沉,“奉令转移,别挡路。”
这句话一出,连许观澜都险些笑出声。
转移。
到了这时候,他竟还敢把这两个字往外说。
卫临川没笑,只看着那几匹马和地上已被挪开的横木:“奉谁的令?守备都从后门跑了,你替谁转移?”
这一句,把宋贺年那张脸上的最后一层皮也揭开了。
他眼神猛地阴下来,嘴角绷得发硬:“你知道得倒快。”
“知道得不算快。”卫临川往前走了一步,“真快的话,前几日你往内院转马的时候,我就该先砍了你。”
常三手立刻按上刀。
韩烈却比他更快,身子一侧,已经堵到了偏门半开那道缝和宋贺年之间。风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旧皮袄吹得往后鼓,脸上两道旧疤却沉得像石头。
“宋百户。”韩烈低低开口,“墙还没塌,城头上的人还没死完,你就先给自己开门。这脸,是不打算要了?”
宋贺年看了韩烈一眼,目光里那点遮掩终于也懒得装了。
“脸?”他冷笑了一下,“黑石堡本就是弃堡。守备都走了,你们还真以为凭几块门板、几根烂木头能守住?我这是替自己留命,也替愿意跟我的人留命。谁若不想死,便让开,跟我走。谁若还想在这儿陪一座破堡埋着,那就自己留着尽忠。”
这几句一出,连那两名跟着卫临川过来的老卒,脸都变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理。
而是因为他说得太真,也太脏。
脏到把前几日所有“照旧守”“等军令”“守备自有安排”的话,全踩进了泥里。
卫临川心里那口火反倒更静了。
“你想走,可以。”他说,“把马留下,把门关上,自己走出去。城里这些人,守一天是一口气,守半日也是一条命。你把最后几匹马带走,再把门给乌祁留开,算什么?”
“算活路。”宋贺年盯着他,声音也沉下来,“卫临川,你真以为自己现在是在守城?你是在陪着一群快死的人,一起熬最后一点时候。人都要没了,马不给活人用,难不成还留给死人守着?”
“城头上那些人,现在就是活人。”卫临川道。
“他们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