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我。”老蔡低声道。
“我。”
“我。”
接话的人不多,四个,五个,六个。没有谁高声喊,也没有谁做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就只是一个接一个,把那句话接了下去。像是在黑石堡这种地方,守到这一步,本就该有人留下。
许三虎喉头滚了滚,也想往前站,崔柏峰却先抬手按住了他的肩。
“你走。”
许三虎眼睛一下红了:“我也能留。”
“你能留一刻,后头谁认裴瘸子死在哪儿?”崔柏峰看着他,声音很低,“谁记着周黑脸吹过什么牛,老蔡哪只胳膊中过箭,谁又把第一口灰水让给了谁?活下来的人,总得有人记。”
许三虎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句话比骂他、吼他都重。因为崔柏峰没有说他不够硬,也没有说他顶不住,只是告诉他,活下来这件事,本身也是一副担子。
卫临川听着,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韩烈这时终于看向他,眼里那点冷散了,剩下的是一种很深的沉。
“你带他们走。”他说,“前头那条沟,你去认。鬼柳滩、白草坳,双马驿那条旧线,也都得你带。黑石堡是死地,外头不是。能把这些活人带出死地的人,只有你。”
崔柏峰靠着门板,也轻轻吐出一口气:“最后一层,我守。”
“你肩都抬不起来了。”卫临川声音有点哑。
崔柏峰却像没听见这句,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半边渗血的肩,随后重新把那半截断枪提起来。
“抬不起来,也能站。”他说。
杜鹏飞原本一直死死攥着短斧,眼里那团火又急又乱。听到这里,终于往地上一顿,把斧头柄都震得一颤。
“我不跟着前头走。”他说。
韩烈立刻看向他:“你不能留到底。最后一口真崩了,没人护着临川,前头那条沟也未必走得安稳。”
杜鹏飞脖子上青筋都绷起来了,半晌才咬着牙道:“我送到粮窖后,护第一拨过沟。等他们真正钻进去,我再回来接这最后半刻。”
这话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
因为谁都知道,所谓“再回来”,多半不是回来救命,是回来陪着后头这些人一块咬那最后一口。
韩烈没有立刻驳。
他看了卫临川一眼。
卫临川心里那张兵盘微微一闪。若杜鹏飞留在前头最后一层,喉口能多咬一刻。若他先送第一拨过沟,再折回来,则前后两头的胜算都会稳一点。可这稳,是用他自己那条命在中间来回走刀尖。
“行。”卫临川最终道,“但只送第一拨。第一拨过了,你就回来。”
杜鹏飞点头。
这一下,最后的分法便彻底落了下来。
韩烈、崔柏峰、周黑脸、老蔡和五六名还能撑刀的老卒,守最后一层。
石定山和许观澜先打通沟口,往前探塌口和活路。
杜鹏飞护着第一拨伤兵与能走的残兵下沟,再折回来。
卫临川带剩下的人往里收,等最后一层咬出那半个时辰。
没人再说什么。
因为再多的话,在这种时候都太轻。
真正重的,是谁留,谁走。
谁留下时,心里知道自己多半回不来。
谁转身往沟里走时,背上要背着比刀还沉的东西。
火头营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撞响,像是有乌祁人已经从北墙那边扑到了旧屋后。许观澜脸色一变:“没工夫了,沟口得马上开。”
石定山转身就往粮窖去,走出两步又回过头,把肩上那半块门板塞到崔柏峰手边:“后头这一口,没它不成。”
崔柏峰接过,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门板往身边一竖。
韩烈则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只他一直藏着的酒袋。
酒袋已瘪得差不多了,里头大概只剩最后几口。他没自己喝,也没再扔给卫临川,只是走过去,把酒袋塞进了卫临川手里。
“前头黑,路长。”他说,“真撑不住了,就抿一口。别浪费在老子身上。”
这话落下时,谁都没笑。
因为所有人都听得出来,里头那层没说出口的东西太重了。
不是客套。
也不是送行。
更像是把自己手里最后一点暖意,塞给一个必须活着往前走的人。
卫临川手指收紧,酒袋上的旧皮在掌心里发凉。他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低道了一句:“我带他们出去。”
“我信。”韩烈说。
这三个字,轻得很。
却像是这座黑石堡里最重的一句托付。
下一刻,北边又一阵更近的厮杀声压了过来。
黑石堡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够他们再站着发怔了。许观澜一头扎进窖里,石定山跟着下去,锤子和斧头敲在石板上的声音很快从土里传出来。伤营那头开始收人,火头营剩下的两个杂役抬着盐包和铁锅往粮窖口跑。杜鹏飞带着四个人去牵第一拨马,崔柏峰则拄着断枪,转身走向那道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卫临川站在窖口边,看着他们一个个散开。
风从黑石崖背阴处吹过来,潮冷得像要钻进骨头缝里。兵盘上的线已经很清楚了,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沉。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每往前带一个人,后头便会离死更近一步。
而真正让他喘不过气的,是韩烈刚才那一句“我信”。
信,不是给守墙的人用的。
是给必须带着活人走出去的人用的。
窖里忽然传来许观澜一声压得极低的惊呼:“后头不对!”
卫临川猛地回头。
紧接着,石定山的声音也从里头传了出来,沉得发紧。
“这沟里……有人先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