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尾十二没有找到。
明州稳住第三日,外水灯棚把整夜船号翻了两遍,顾南枝亲自查了七行船册,苏晚照带人沿着西汊摸了三十里,最后只在一处废浅滩上捞出半块灯牌。
灯牌被水泡得发胀,上面还留着一点药味。
宁挽月用刀尖刮下一层,放到鼻下轻轻一闻,眼神便沉了。
“柏木香。”
帐里众人都看向她。
柏木香。
旧都医署石门药封里,也有这种味道。
裴清漪把那半块灯牌放进“藏名”匣旁边,轻声道:“它不是逃船,是送信船。”
卫临川没有说话。
他站在明州大图前,目光落在西面。
明州刚稳。
人心才松了一层,粮价才压住,病棚还没撤,旧案只理出第一批,外船才重新靠岸。按常理,黑旗该在这里扎住十日、半月,把这座城彻底缝稳。
可章惟庸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傍晚时,许观澜带回三封信。
第一封,从西川来。
无印,纸薄,字却极稳。
“西川王氏、盐铁旧部、山南三寨,已共议护鼎。黑旗若入西川,须先答旧朝三问。”
第二封,从关中来。
旧关守将联名,说黑旗越江南、扰法统,若再西进,关中旧军将闭门拒粮,断西道。
第三封,从北境旧地来。
纸上只有急匆匆几行字。
乌祁骑兵出现在黑风岭以北,已经试探了两座旧堡。边民南撤,粮台告急。
帐里一下静了。
赵苍脸上的笑没了。
杜鹏飞撑着伤腿站起来,脸色发冷。
韩烈伸手拿过北境那封信,看了许久,眼底像压着一片旧雪。
“乌祁。”
这两个字一出,许多老兵的呼吸都重了。
他们对朝廷可以骂,对门阀可以压,可乌祁不一样。
那是从北风里啃过来的狼。
他们烧堡,掠粮,拖人,拿小孩的哭声引守军开门。黑旗许多最早的旧伤,都是北境留下的。
赵苍一拳砸在案上。
“他们敢!”
韩烈声音很沉。
“他们当然敢。明州刚落,天下都看南边。他们就想试一口,看看黑旗还顾不顾北边。”
顾南枝脸色也变了。
“若北境旧地被咬,江北粮线会抖。粮线一抖,明州人心也会乱。”
裴清漪接话:“若我们立刻北返,西川和关中会说黑旗不敢问鼎。章惟庸就能重新把旧朝牌立起来。”
许观澜低声道:“若我们急着西进,北境一旦失守,最初跟黑旗的人会寒心。”
帐中更静。
这就是章惟庸最后的联合。
西川用鼎和旧名压黑旗。
关中用粮道和旧军挡黑旗。
北境乌祁趁黑旗南方未定,从背后咬一口。
内敌和外敌,一起压了过来。
这不是一座城门。
也不是一场水战。
这是把黑旗最难的三处同时撕开。
民心。
名分。
边防。
选错了,哪一处都会死人。
选对了,也一定会死人。
卫临川的兵盘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明州是一枚刚钉下去的金印,还没有完全稳。金印下面,粮、价、医、案、船、哨六条线仍在发热。
西面,西川山势沉黑,像一只闭着眼的兽。山里有盐铁,有旧族,有鼎名,还有那句“西川鼎下,有宁氏名”。
关中则像一道半闭的门。它不急着打,却能卡路、断粮、挡西进。
北面,乌祁骑影像冷铁一样从边线上压下来,目标不是一城一堡,而是黑旗最早那块根。
卫临川看着盘面。
如果全军北上,明州会空,西川会稳,章惟庸会说黑旗只能救火,不能定鼎。
如果全军西进,北境百姓会被乌祁拖进雪里,黑旗旧卒心里那根最硬的骨头会裂。
如果守着明州不动,看似稳,其实三面都会更紧。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兵盘上的线开始分开。
明州不能空。
北境不能丢。
西川不能停。
关中不能被它完全锁死。
这不是选一处。
是要把黑旗变成三只手。
一只手稳城。
一只手挡狼。
一只手往西摸鼎。
卫临川抬头。
“崔柏峰。”
“在。”
“明州守序不动。你留明州,守三仓、两寨、银库、医棚、案灯。凡黑旗兵犯民,照旧先绑自己人。”
崔柏峰没有半点迟疑。
“是。”
他不问为何不让他上前线。
他知道,这座刚落下的城,现在比一座战场还重。
卫临川看向顾南枝。
“你留明州,压船、压价、压粮。外船不能断,西行粮包先备,北线粮包也备。明州不能因为我们分兵就被大户抬价。”
顾南枝点头。
“我会把七行的船分三册。明州常用一册,西行一册,北运一册。谁敢趁势藏船,我先封他水牌。”
卫临川又看裴清漪。
“案灯不灭。西川、关中、北境三处来信,都入新匣。章惟庸想用名分压人,你要先把他用的旧名一条条拆出来。”
裴清漪道:“我留许观澜一半人护案,另一半跟他走外线。”
许观澜立刻抬头。
“统领,我去西线。”
卫临川看向他。
许观澜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解释,只把听风册抱紧。
“西川不会先打。他们会问名、问册、问旧据。我去,能先听他们想问什么,也能摸清章惟庸把哪些人推到了台前。”
裴清漪也道:“让他去。他不能总在灯旁抄信,该学着站到人心前面听话了。”
许观澜心头一热。
卫临川点头。
“你随西线前探,带听风棚三十人。记住,不许逞强,不许单独入山寨。”
许观澜郑重应下。
“是。”
卫临川看向苏晚照。
“你也去西线。青尾十二那条药船,沿西汊走,必有夜路。你负责剪它。”
苏晚照只回了一个字。
“好。”
她眼神很冷。
水路和夜路,是她能握住的地方。
接着,卫临川看向韩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