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懂,才更憋。
他宁愿前面有一座门,有一排敌,有一场硬仗。
可章惟庸摆出来的不是门。
是秩序。
旧的、烂的、伤人的,却还被很多人认的秩序。
裴清漪终于把七张纸重新叠好。
“这一局,要破也能破。”
卫临川看向她。
“说。”
“第一,不能急着骂旧朝。”裴清漪道,“百姓不在乎谁的词漂亮,他们在乎谁能稳命。明州三日明令继续发,西川若问民册,我们就让明州民册先说话。”
顾南枝点头。
“船工旧欠、盐仓价册、小额兑银、病棚活名,这些都能做成明册。”
“第二,萧承礼不能只追杀。”裴清漪道,“要问。他既然代问天下新旧之分,那我们就让他先答南学库、白鹿内院、青屏药路和明州后井。问到他不答,问到西川人也听见。”
许观澜眼睛一亮。
“我去西线,可以先放问帖。”
裴清漪点头。
“第三,宁姑娘的医名不能被他们牵着走。”
宁挽月抬眼。
裴清漪道:“他们说医名不入兵册,我们便立青灯民册。不是兵册,是救命册。凡青灯棚所救者,病名、人名、用药、去向公开入册。谁说你被黑旗挟持,就让他先问那些活下来的人愿不愿意把名字从青灯册里抹掉。”
宁挽月沉默片刻,轻轻点头。
“可以。”
“第四,关中不能硬撞。”裴清漪继续道,“先用顾姑娘的商线试粮。旧军闭关,未必所有粮商都愿闭。关中也有人要吃饭,有人要卖粮,有人怕西川坐大。”
顾南枝道:“我来。”
裴清漪最后看向卫临川。
“第五,北境必须去救。否则章惟庸这张网不用压,我们自己就会散。”
韩烈沉声道:“我明早走。”
卫临川点头。
“北线照旧。”
赵苍握住刀柄。
“老子去把乌祁牙敲下来。”
韩烈冷冷道:“先把你嘴收起来。”
赵苍立刻闭嘴。
帐中气息稍缓,可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裴清漪说的是路,不是胜。
这张网已经落下。
黑旗只能一根一根去扯。
扯错一根,就可能把自己缠进去。
夜深后,众人散去准备。
裴清漪仍坐在灯下,没有动。
许观澜抱着新分出来的三匣文书,站在一旁。
“裴姑娘,你刚才说能破,可你其实也没把握。”
裴清漪看着灯火。
“当然没有。”
许观澜心里一沉。
裴清漪道:“章惟庸不是那些只会藏账的门阀。他不是怕旧案被翻,他是把旧案、旧名、旧法、旧臣和旧地全放到一张桌上,让天下先选位置。”
她伸手按住那七张纸。
“我能翻出他每一处脏,可光翻脏不够。因为他用的东西里,有些不是脏的。”
许观澜怔住。
裴清漪低声道:“法统不全是假的,宗室不全是空的,西川人护鼎也不全是私心,关中旧军闭粮也未必只为章惟庸。有人是真怕天下乱,有人是真怕黑旗成另一个压人的新主。”
她抬头看许观澜。
“这才难。”
许观澜喉咙发紧。
“那要怎么让他们信?”
“做。”裴清漪道,“继续做。明州怎么稳,西路也要让人看见。北境怎么救,也要让人知道。黑旗不是只靠说赢章惟庸,得靠一件一件事,把他那套旧秩序比下去。”
许观澜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为什么沉默那么久。
因为这一局已经不是查一个恶人、翻一个旧案、破一场阴谋那么简单。
这是新旧秩序的对撞。
章惟庸把旧朝最后能用的骨头都拼了起来。
而黑旗必须证明,自己不只是砸碎旧骨头的刀。
还是能撑起新人命的梁。
门外,卫临川没有走远。
他站在廊下,把裴清漪的话都听见了。
兵盘在他脑海里还亮着。
那张章惟庸落下的网压在西面,像一片旧天。
可明州城中,也有灯。
青灯、案灯、价灯、哨灯、船灯。
这些灯不高,却已经亮在人的日子里。
卫临川抬头,看向西方夜色。
章惟庸用旧朝最后的名分和秩序织网。
那黑旗就用活人、粮价、医棚、城册和边地血债,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条路会死人。
他知道。
可退回去,只会死更多。
后半夜,一名听风棚小卒快步奔来,跪在廊下。
“统领,西川又有信到。”
卫临川接过。
信上写着:
“三日后,西川青铜渡。护鼎盟设第一问,问黑旗军首,可敢不带兵入席。”
风从廊下吹过,灯火轻轻一晃。
许观澜脸色一变。
裴清漪也抬起了头。
不带兵入席。
这不是请谈。
是第一刀。
卫临川看着那行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回信。”
许观澜立刻拿笔。
“怎么回?”
卫临川望向西方。
“告诉他们。”
他声音不高,却稳得像城头黑旗。
“我带册去。”
青铜渡的信摆在案上时,北境急报也到了。
两张纸,一东一北,像两把刀,同时压在明州议堂。
青铜渡那边,只写一句。
“护鼎盟设第一问,问黑旗军首,可敢不带兵入席。”
北境那边,字迹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