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柏峰回到北境时,第一口风就刮得他眼睛发疼。
那风还是旧的。
干,冷,硬,夹着沙粒和草根,吹到脸上像细刀子。明州水风软,带着湿气和船味,江南的夜再冷,也有河灯、有药香、有粥锅热气。
北境不一样。
这里的风一吹,人骨头里就知道自己回来了。
远处是灰白色的旧堡墙,墙角缺了一块,像被野兽啃过。堡外的枯草伏在地上,几匹瘦马低头刨着硬土,哨楼上的旗杆歪着,绳子被风拉得一下一下响。
鹿砦旧堡到了。
崔柏峰勒住马。
身后的粮车一辆辆停下,车轮压在冻硬的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守序军、运粮队、军医、哨骑,还有从明州带来的几百名老卒,全都被北风吹得眯起眼。
一个守堡老卒从门洞里跑出来,跑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看见崔柏峰,眼神先是一热。
随后,又酸了。
“崔……崔头?”
崔柏峰下马。
那老卒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回来了。”
崔柏峰看着他,认了好一会儿。
“梁三?”
老卒眼圈一下红了。
“你还记得我?”
“黑石堡后营,管过柴。”
梁三抹了一把脸,想笑,却笑不出来。
当年黑石堡最苦的时候,崔柏峰不显眼。
他不抢杀敌的功,也不爱在火堆旁说话。别人饿得骂娘时,他蹲在粮袋旁数米;别人冻得发疯想冲出去拼命时,他拿着破册子记谁还站得住,谁该换岗,谁的脚烂了不能再巡夜。
那时候很多人觉得他冷。
后来才知道,若没有他冷着脸分那半袋粮,黑石堡那夜还要多死十几个人。
梁三看着如今的崔柏峰,忽然觉得眼前的人还是那张沉默的脸,可身上的分量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他只是黑旗里不怎么说话的稳人。
如今他带着军、粮、药、哨,回到北境。
不是逃回来的。
是来守的。
堡门里陆续有人出来。
有旧卒,有边民,有从黑风岭下撤来的妇孺。很多人看见黑旗,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怔怔站着。
他们怕又是一次空话。
怕上头说来救,最后只送来几张纸。
可他们很快看见,黑旗后面跟着粮车。
还有药车。
还有钉好的木牌。
崔柏峰没有上来就说漂亮话。
他只问四件事。
“堡里多少兵?”
梁三赶紧道:“能拿刀的二百一十六,伤兵三十七,老弱也有些能搬石头。”
“粮多少?”
“满算五日。若加撤来的百姓,只够三日。”
“水井几口?”
“两口。一口冻浅,一口能用。”
“撤民路通不通?”
梁三脸色一沉。
“西沟路被乌祁游骑探过,没人敢走。南坡路窄,车过不去。”
崔柏峰点头。
他没有骂。
也没有急。
只是把随身北境册打开,按在马鞍上写。
“鹿砦现兵二百一十六,伤三十七,粮三日,水一口,撤民路不稳。”
写完后,他抬头。
“先卸粮。轻粮入前仓,粗粮分民棚。伤兵送军医,不许挤在门洞。堡内妇孺登记,今晚按户发牌。无牌不得出堡,有牌按队撤。”
梁三愣住。
“现在就撤?”
“不是全撤。”崔柏峰道,“老人、孩子、重病先走。壮丁留一半,明日修南坡路。”
另一个堡兵忍不住道:“可乌祁就在外头,路上若撞上……”
崔柏峰看他。
“所以要分路、分时、分哨。你们现在全挤在堡里,等乌祁围住,粮先吃完,最后一个都走不了。”
那堡兵被他看得低下头。
崔柏峰转向身后。
“立牌。”
守序军立刻抬出木牌。
兵棚。
民棚。
伤棚。
粮仓。
水井。
撤路。
报火。
报骑。
一块块牌在鹿砦旧堡里竖起来。
北境老卒们看着这些牌,眼里都露出复杂的神色。
他们从前也守过堡。
可守堡就是一声死守。
兵、民、伤、粮全混在一起,敌人一来就堵门,粮一少就抢锅,伤兵挤在墙根等死。
如今黑旗一到,先不是喊杀。
是把人分开。
把路分开。
把粮分开。
梁三看着那几块牌,喉咙像被风堵住。
“崔头,你们现在……真不一样了。”
崔柏峰低头写册。
“不是现在。一路上死人教的。”
这句话不响。
却让周围几个老卒眼眶都热了。
鹿砦旧堡的墙还是旧的。
风还是旧的。
连哨楼上那块裂石都和当年一样。
可人不一样了。
黑旗不再是一群被风雪追着跑的兵。
它带着粮,带着药,带着册,也带着一套能让乱地先不散的办法回来了。
傍晚,韩烈从黑风岭方向回堡。
他身上带着血腥和寒气,刀鞘上结了一层灰冰。赵苍跟在后面,肩头扛着两根乌祁短矛,脸上还有一道擦伤。
赵苍一进堡就喊:“崔柏峰!乌祁前骑让我们打回去了!这帮狗东西跑得是真快!”
韩烈看见堡内木牌和粮车,目光微微一动。
“你到了。”
“嗯。”崔柏峰问,“敌多少?”
韩烈道:“前骑约三百,只试探。后面还有大队,不会太远。”
赵苍把短矛往地上一丢。
“我砍翻了三个!”
韩烈冷冷道:“你追远了两里。”
赵苍立刻闭嘴。
崔柏峰没有笑,只蹲下看那两根短矛。
矛头窄,杆短,尾端绑着一小截黑毛。
“乌祁黑狼部。”
韩烈点头。
“是他们。”
周围几个北境老卒脸色都变了。
黑狼部是乌祁最会绕路的轻骑,专烧粮台、劫撤民、斩哨骑。他们不爱硬攻堡,爱等堡里人饿了、乱了,再从背后咬。
崔柏峰在册上写下“黑狼部”三个字。
“他们会打南坡路。”
梁三一惊。
“为什么不是西沟?西沟近。”
“近,所以我们会防。”崔柏峰道,“南坡路窄,看似走不了车。若他们烧掉南坡,撤民就只能挤回堡里。到时候粮不够,堡自己乱。”
韩烈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