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渡第二封信送到的时候,北线马队已经出了明州三十里。
“只许三人。”
四个字,像一枚冷钉,钉在案上。
赵苍不在。
韩烈也已经带老营先走。
议堂里剩下的人看着那封信,脸色都不轻松。
这不是简单的限制人数。
这是章惟庸把西川第一问收得更紧。
你卫临川若带重兵去,便是以兵压鼎。
你若不去,便是畏旧朝之名。
你若只带三人去,路上有一百种办法让你陷进去。
青铜渡看起来是问名,其实已经是半个杀局。
裴清漪看着那四个字,沉声道:“他们要把兵和名分开。让你不能用军势压场,也不能躲在军中答话。”
顾南枝道:“关中那边也动了。今早三家粮商回信,说旧军已经查关,凡有黑旗白牌的船,一律缓验。”
“缓验就是拖。”许观澜低声道,“拖到西线粮包不够,拖到明州船商怕。”
宁挽月把青灯民册合上,看向卫临川。
“青铜渡若不去,这张网会先成。”
卫临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大图前,眼神沉着。
北线已动。
可那只是先顶住乌祁的第一口。
若乌祁继续南压,鹿砦旧堡、粮台、边民撤路,都需要有人统管。韩烈能打,赵苍能冲,老营能硬顶,但北境不是一场硬仗就能守住。
那里要军,要粮,要城,要哨,要撤民,要封驿,要定路。
要有人能把所有乱线一根根压住。
卫临川的目光从北境移到明州,又从明州移回西川。
兵盘在脑海中缓缓亮起。
北境冷铁色的狼影正在靠近。
韩烈那条老营线已经先顶上去,像一把旧刀,横在黑风岭前。
可旧刀之后,还需要一座能压住粮台、旧堡、民路、哨线的铁座。
明州这边,崔柏峰的守序线稳得很。
从破城第一夜,到盐仓、银库、街巷、民哨,他没有抢眼,却把所有容易乱的地方一处处钉住。
卫临川忽然明白,北境真正该交给谁。
不是最能冲的人。
是最能把乱处压成规矩的人。
“崔柏峰。”
一直沉默站在案后的崔柏峰抬头。
“在。”
卫临川看着他。
“北境旧地,交给你守。”
议堂里一静。
杜鹏飞猛地看向崔柏峰。
顾南枝也抬起头。
裴清漪眼神微动,却没有反对。
崔柏峰没有露出惊讶,也没有热血上头地立刻喊话。
他只是往前一步,声音一如既往地稳。
“军多少?”
卫临川看着他,心里反而更定。
这就是崔柏峰。
别人接到北境,先问敌人。
他先问自己手里有什么。
“明州黑旗老营已随韩烈先行一千二。再拨守序军八百,水寨老卒三百作运粮护路,不入前阵。”
崔柏峰点头。
“粮多少?”
顾南枝立刻接话:“北线第一批粮包,七日。第二批从江北转,若关中不扰,十日内到。若关中卡路,要十二到十五日。”
崔柏峰道:“七日不够。乌祁若只试探,够。若他们烧驿拖民,不够。”
顾南枝点头。
“我再从明州公仓拨三日轻粮,但不能多。明州价刚稳。”
崔柏峰道:“轻粮给前军,粗粮给撤民。粮包分两线,不走同一道。”
卫临川道:“可以。”
崔柏峰又问:“旧堡守几座?”
许观澜翻开北境册。
“鹿砦、石鹰、白桦三堡求援。黑风岭下还有两座小驿被烧。边民往南撤,路乱。”
崔柏峰拿过木签,在图上插下三处。
“鹿砦守,石鹰撤,白桦半守半撤。”
赵苍不在,若在,多半要问为什么。
杜鹏飞却先忍不住。
“石鹰不守?”
崔柏峰看他一眼。
“石鹰堡墙旧,水井浅,背后无粮台。守它,要派兵去死。撤出来,烧空仓,留假灯,拖乌祁半日。”
杜鹏飞皱眉。
“白桦呢?”
“白桦有民路。不能丢空,也不能死守。留哨三十,夜点双灯,白日撤民,粮车先走。”
他说这些时,没有半点激昂。
可每一句都像落钉。
军多少。
粮多少。
城守几座。
人往哪里撤。
哨怎么放。
假灯怎么点。
哪一处必须守,哪一处可以舍。
哪一处的墙比人轻,哪一处的人比墙重。
卫临川看着他,兵盘里的北境线慢慢稳了。
韩烈是刀。
崔柏峰是钉。
有刀无钉,能杀不能守。
有钉在后,北境才不会被乌祁一口咬烂。
“哨线呢?”卫临川问。
崔柏峰立刻道:“三层。”
他用木签在黑风岭下压出三道。
“第一层,游哨,不接战,只看火烟和马蹄。第二层,撤民哨,护路口和水井。第三层,粮台哨,谁乱抢粮,先绑自己人。”
裴清漪听到最后一句,抬眼看了他。
这话在明州说过。
到了北境,他还是这样说。
崔柏峰继续道:“北境旧兵和黑旗兵混编。不得让旧堡兵单独守旧堡,也不得让黑旗兵单独押撤民。两边互看。”
卫临川点头。
“防旧堡兵私放乌祁,也防黑旗兵不熟地形。”
“是。”
“韩烈呢?”杜鹏飞问。
崔柏峰道:“韩烈前顶。赵苍随他诱敌、救民、打快骑。我到后,接粮台和三堡总哨。他打狼头,我压狼路。”
杜鹏飞听完,忽然没话了。
他一直觉得崔柏峰不显山不露水。
可这一刻,他才看出来,这人站到北境图前时,整个人像一块沉下来的铁。
不亮。
但压得住。
卫临川道:“你明日走。”
崔柏峰问:“明州守序谁接?”
顾南枝道:“我管价和仓,裴姑娘管案,杜鹏飞管新前锋,守序主册可交给沈默。”
崔柏峰摇头。
“沈默能记册,不能压夜乱。”
他看向杜鹏飞。
“你接一半。”
杜鹏飞怔住。
“我?”
“你练新前锋,不只练打。”崔柏峰道,“明州若乱,你的新前锋第一个上街。兵路、民路、伤路,你要记清。别只记怎么冲。”
杜鹏飞脸有点热,却没有反驳。
“好。”
崔柏峰又看向顾南枝。
“盐仓和粮仓巡夜,要两家商户互保,不能只用黑旗兵。黑旗一走,旧商会试探。”
顾南枝点头。
“我来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