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关上铁门,反锁。
在那一下之后,我脸上那副惶恐样子就没了。
我脱掉外套,戴上口罩和手套,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文件虽然乱,但是大致按年份分区,最里面那几堆纸最黄,是十年前的,中间那一大片就是赵志刚让我整的近五年。
“县委办的文件分四级,绝密、机密、秘密、普通。绝密的在机要室,自然不会扔在这。”我小声道,“这里能出的,最多是机密,再就是当年被人当成没用的草稿、记录、笔记。”
“整理档案?”我看着那几堆小山,“在你们眼里这是垃圾堆,但是在我眼里,这是金矿。”
我要找的不是文件,是被人急着扔掉的东西。
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深夜,我从一堆过期报纸底下拖出一个破纸箱,箱子上贴着一张标签:二零二一,杂项,待销毁。
在机关里,待销毁这三个字往往不是没用的意思,是有问题的意思。真正没用的东西不会有人特意贴一张标签,但是有问题的东西,总要有人给它一个去处。
箱子里是一堆碎纸条和几本泡过水的笔记本。我一点一点翻,翻到最底下,在夹层里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没有文号,只有一个手写的日期:二零二一年十一月五日。
那是五年前,县委换届的前夕。
信封里是一份复印件,边上有烧焦的痕迹,像是有人想烧,只烧了一个角就扔了。标题是青阳县委常委班子拟推荐人选考察对象初步名单,下面盖着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的章。
“拟任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差额考察,二选一。”我念了出来,“钱建国,时任城关镇党委书记。赵志刚,时任县委办副主任。”
名字的先后就是当时的排位,钱建国在前。
后面还附了一页手写的备注。
“钱建国,基层经验丰富,城关镇拆迁无一上访,群众基础好,老书记赏识。劣势,性格刚直,不善变通。状态,势头正猛。”
“赵志刚,劣势,缺乏基层主政经验,口碑两极分化。状态……”
我停住了。
那一行写的是:陪跑?需非常手段。
需非常手段这五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力透纸背。这份东西自然不是给外人看的,能写出这种备注的人,只可能是当事人自己,或者是替当事人出主意的那一个。
我把纸举到灯下。这个“需”字的起笔,跟我在主任室见过的批示一模一样。
翻过这一页,钱建国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几乎褪没了:档案室,二二七号柜,黑账。
“黑账。”我回过头,看向身后那一排排铁架子。
第二十二排,第七层。上面堆的不是文件,是一堆废弃的录像带和光盘,我一盘一盘扒下来,全是农业工作会议和春节联欢会。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手指在架子最深处的缝隙里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一个黑色的U盘,上面贴着标签,字迹已经模糊,还能认出一个字:钱。
我靠在铁架上,大口喘着气。
“赵主任,您为了整我,把我关进这个屋子。”我小声道,“结果您亲手把撬棺材板的那根钉子,递到了我手里。”
我把U盘贴身收好,那份名单折起来塞进了袜子里。只是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名单上的另外三个名字,五年前就已经一个一个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