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主席,县委办给您送文件。”
政协办公楼在县委大院后院,三楼最东头。我敲了三下门,里面应了一声。
钱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烟。这间办公室比县委大楼的主任室还宽敞,沙发的皮却磨破了,书柜上落着一层灰。宽敞是因为没有人来。
“你是谁?”
“我是县委办综合科的小林,林远。”我弯下腰,双手把红头文件递过去,“赵主任让我给您送份文件。”
“赵志刚?”钱建国夹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桌上,“他让你来干什么?看我死没死?”
“不是不是,您误会了。县里在抓作风建设,这是新出的实施意见。”我一脸惶恐,“赵主任特意交代,一定要送到您手里,让您……让您……”
“让我什么?”
“让您好好学学,什么叫作风。”
这是赵志刚的原话,我一个字都没改。原话照传是机关里最狠的一种传话,传话的人一点责任不担,挨骂的自然是说这句话的那一个。
钱建国抓起文件摔在了地上。
“他赵志刚算个什么东西?当年给我提鞋都不配。”钱建国指着门口,“作风?他有什么作风?回去告诉他,我虽然退了,但是还没死,别把人逼急了。”
“钱主席您消消气,我就是个跑腿的。”我蹲下去捡文件,“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没了?”钱建国盯着他,“他要是只想让我学作风,用得着专门派个人送过来?”
“这个我不知道,主任怎么交代我怎么办。”
“你当然什么都不知道。”钱建国冷笑了一声,“你哪年来的?”
“上个星期报到的。”
“上个星期。”钱建国把烟摁了,“赵志刚身边现在都用你们这样的了。小伙子,我劝你一句,在这个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活得最长。”
“是。”
“滚吧。”
我把文件放在门口的茶几上,退了出去,走到楼梯口才停下。兜里那封信还在,我没有拿出来。钱建国正在火头上,这个时候递过去的任何东西,他的第一反应自然都是赵志刚下的套。刚才那一趟不是为了送信,是为了看一眼他现在是个什么状态。愤怒,但是没有办法,这种人一旦抓到一根稻草就不会再松手。
火够大了,接下来该加柴。
……
县委家属院三号楼,住的都是退下来和退到二线的干部。楼道口一排铁皮信箱,锁大多虚挂着,这个院子里没人偷信。三单元三零一,信箱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钱建国。
我压了压帽檐,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折好的纸,从投递口塞了进去。纸落到铁皮箱底,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我转身往外走,在单元门口撞上一个提菜篮子的大妈。
“小伙子,你找谁啊?”
“修下水道的,三零二没人。”
“三零二啊,那是老李家,接孙子去了。”大妈上下看了我一眼,“你们物业不是说这个月不修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