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县委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个星期里的第三次常委会。在青阳,一个星期开三次常委会,这件事本身就是消息。张万山面前摆着刚由县委办转呈上来的那份红头文件:政协青阳县委员会关于成立马山村征地项目专项调查组的建议案。文件末尾有四个字,全票通过。
赵志刚坐在末席,头低着,右手还缠着纱布。
“都看看吧。”张万山把文件往桌子中间一推,“政协那些老同志还是有工作热情的。建议案写得有理有据,连调查组的架子都替我们搭好了。”
“政协这是怎么了?”宣传部长把文件翻了一页又放下,“以前这种事都是私下沟通,这回怎么直接发件了?这不是把家丑往外扬?”
“家丑?”张万山看了一眼末席,“家里要是干净,还怕扬吗?志刚,你说呢?”
赵志刚抬起头。
“书记,这就是钱建国在打击报复,他还记着五年前那点事。那些白条是伪造的,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王凯。”
“志刚同志,现在讨论是不是打击报复已经没有意义了。”李国权把茶杯放下,“政协的件已经上了台面,有文号,全县的干部都在等县委怎么批。不给说法,那就是县委不作为,是包庇。”
他转向张万山。
“这个事到了必须查清楚的时候。捂是捂不住的,越捂越烂,最后烂的是整个班子的公信力。我同意政协的建议,成立专项调查组,而且要大张旗鼓地查。”
会议室里骚动了一下。
“查可以。”张万山道,“谁来查?”
这句话才是要害。
让纪委查,那是内部处理,纪委书记也是班子成员,抬头不见低头见,中间还留着口子。让政协查,那就等于把刀把子直接递给钱建国,那个老头子是要连张万山一块儿咬的。同一件事交给谁办,办出来就是两个结果,这个道理屋里的人自然都懂。
“纪委在忙巡视组迎检的事,人抽不开。”李国权道,“政协是二线,没有执法权,让他们牵头也不合适,下面会觉得县委在推。我看这个组由县政府牵头,抽调精干力量。”
张万山的脸松了一点。只要不是钱建国带队,口子就还在自己人手里。
“那让哪位副县长挂帅?”
常务副县长低头喝茶,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在擦眼镜。查出来得罪人,查不出来得罪老百姓,这种活自然是谁接谁倒霉。
“这种冲锋陷阵的事,我看还是让年轻人去。”李国权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到了角落里正在做记录的人身上,“林远。”
我抬起头。
“到,县长。”
“书记,我提名林远同志。”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一个进来还不到一个月、试用期都没过的办事员,去当专项调查组组长,查一个副处级干部的项目。
“国权,你开玩笑吧?”张万山也愣住了,“这是政治任务,不是过家家。”
“我没开玩笑,理由有三条。”李国权站了起来,“第一,马山村那五百个人是他劝回去的,三天的军令状是他立的。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去查,群众才信。第二,他是学法律的,查账、取证、固定证据,这是他的本行。第三,他是新人,在青阳没有关系网,让他去才谈得上客观公正。”
第三条最狠。这一条一出口,谁再想往调查组里塞人,就等于自认有关系网。这个套子下得不动声色,但是套住了满屋子的人。
赵志刚站了起来。
“县长,我不服。林远只是个办事员,连副科都不是,让他来查我,这不符合组织程序。”
“查你?”李国权瞥了我一眼,“志刚同志,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查的是马山村的项目,是那个叫王凯的人。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赵志刚被这一句噎在原地,一个字都接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