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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县委大楼,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李国权没有见我。上一次我从马山村回来,李国权在办公室里等到晚上八点。
这不是李国权变了心,是李国权顶不住。能让一个县长在三天里改口的人,青阳自然没有。
但是下这一手的人多半没有想清楚一件事。这个县里所有的黑钱最后都要变成一个项目,所有的项目都要从发改局过一道。把我从县长身边挪开,等于把我挪到了账本上。
……
下午两点半,发改局。
吴长河靠在椅子上剔牙,没有起身,指了指沙发。
“林局长来了。年轻有为啊,连赵主任都被你拉下马,以后咱们局里要热闹了。”
“吴局长过奖,我是来学习的。”
“学习谈不上,先分分工。”吴长河把牙签扔了,“老张管物价,老刘管粮食和物资储备。项目审批这一块政策性强,你刚来,又是学法律的。为了保护年轻干部不犯错误,党组研究了一下,你先分管节能监察和信用建设。”
节能监察,信用建设。
这是发改局最边上的两把椅子,不碰项目,不碰资金,一年到头填表发传单。
“怎么,有意见?”吴长河眯着眼睛,“这可是为你好。年轻人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
“没意见。”我答得很快,“信用建设好。人无信不立,咱们县的营商环境正需要抓这一块。”
吴长河愣了一下。他备了三套说辞,一句也没有用上。
“既然没意见就这么定。你的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小李,带林局长认认门。”
……
三楼东头那间屋子原来是杂物间,一张旧桌子,一把响椅子。
“局里办公用房紧张,先委屈您。”办公室主任小李搓着手。
“清净,挺好。”我把包放下,“帮我调三样东西:近三年所有重点项目的审批清单,涉企失信名单,这三年的项目变更记录。”
“林局长,您分管的是信用建设,项目清单那个……”
“我问你几句。”我转过身,“失信企业能不能拿政府项目?”
“不能。”
“谁来认定一家企业失信?”
“……县信用办。”
“信用办挂在谁名下?”
小李咽了一口。
“挂在您名下。”
“那就去拿。”我在那把响椅子上坐下,“下班之前我看不到东西,明天你就不用来这间屋子了。”
小李跑了出去。
信用建设这四个字在别人眼里是发传单。但是国家发改委那份联合惩戒备忘录里写得清清楚楚:列入失信名单的企业不得参与政府项目的招投标,不得享受财政补贴,不得获得土地供应。吴长河把这张网交给我,自然是因为在这个县里从来没有人真的收过这张网。
……
局长办公室里,吴长河拨了一个号。
“周市长,人到位了。”他把门反锁上,“笼子扣上了,他现在分管的是发传单和查电表。项目那一块我留给了老张,老张听话。”
那头说了两句。
“放心。这个院子里治人的法子从来不是不给位置,是给你一个位置,再把这个位置上的活全抽走。人不怕没事干,怕的是干了三年,没有一件事跟他有关。”
放下电话,吴长河点了一支烟。他在发改局坐了九年,空降的年轻人前后见过五个,最能折腾的那一个熬了十四个月就自己申请调走了。
三楼东头那间屋子的灯亮到了半夜。
我把三年的审批清单一页一页铺在地上,铺满了整间屋子。我要找的不是哪一个项目有毛病。有毛病的项目自然会有人替它擦干净,擦不干净的是人。我要找的是哪几家公司在同一个月里同时换过法人。
天边泛白的时候,那几家公司浮出了水面。它们的线头一根一根收拢,最后指向的是同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