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说话。
“行了,装什么。”周明岳打了个响指,“把人带上来。”
侧门开了。沈清秋被两个人带出来,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是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她走到桌边把杯子摆开,倒水。
手很稳。
“认识吗?”周明岳盯着我。
“不认识。”
“不认识?”周明岳笑了,“清韵轩那天你替她拦下钱有德半桌人,全城都传遍了。我哥专门交代我,这个女的不用动她一根手指头,好吃好喝养着,只等着看一件事。”
“看什么?”
“看你今晚来不来。”
沈清秋把第二杯茶倒满,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先生的茶。”
“谢谢。”
四个字,两个人的第一次说话。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周二爷,我今晚是来查账的。”我把记录仪往上抬了抬,“这里所有的话都在录。您刚才说的那两句,我原样留着。您哥交代过什么,回头有人会问您。”
周明岳的脸沉了。
“你敢录我?”
“我是来执法的,不录才违规。”我把通知书往前推,“账本在哪,麻烦拿出来。您要是不给,我就在这儿坐着。我坐一分钟,您这十七张桌子就少赚一分钟的钱。”
“我今晚把你留在这儿呢?”
“那就要看您哥值不值这个价。”我坐了下来,“今天晚上进来的时候,门口两个人看见了我的证件,我的检查通知书在县局备了案。我要是明天上不了班,第一个被问的是您。您哥现在最不想要的就是青阳再出一件事。”
周明岳盯着他,一句话没说。
这个人不傻。他心里算的和我算的自然是同一笔账:一个副科级干部的命,和一个副市长在这个节骨眼上的安稳,哪一样更贵。
“行。”周明岳慢慢坐了回去,“林局长有种。你要看账,我给你看。”
他抬手叫人去拿。
三十九分钟以后,坡道口传来了车声,不是一辆,是七八辆。
周明岳抓起手机往侧门跑。
“别动。”
侧门那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人,证件已经亮开了。
苏红袖从坡道那头走下来,风衣上全是水。
“省纪委三一五专案组。”她道,“周明岳,配合调查。”
……
凌晨两点十分,人陆续被带上车。沈清秋跟着场子里几个人被带到边上做笔录,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她没有抬头,我也没有。
“这位同志。”做笔录的年轻人问她,“你在这里几天了?”
“一天半。”
“他们逼你了吗?”
“没有。”沈清秋道,“我是自己来的。清韵轩的老板说我欠了店里一笔账,让我到这边做几天工。我来了。”
“那你在里面做什么?”
“端茶。”她顿了一下,“还有替他们把当天的签单本收起来,收在二楼那个铁皮柜里。钥匙在领班手上。”
年轻人抬起头。
苏红袖从后面走过来,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车边的我。
我背对着这边,正在跟省厅的人交代记录仪里的东西,一次也没有回头。我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替她说一句话,也没有让人把她单独带出来。
在这个县里,一个干部替谁多说一句,第二天那个人就会被拿去做文章。但是这一晚我能给她的最大的一样东西,就是当她是个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