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市长要听青阳发改局关于天穹项目的专题汇报,点名要你参加。上午十点。”
周二早上八点,我接到市政府办公室的电话。
周明岳被带走是三天前的事。人现在关在市看守所,涉嫌开设赌场,赌资流水查出了一千一百万。按常理,周明达这个时候最想干的自然是把他碎了。
结果他要听汇报。
“林局长,到了。”司机小王把车停在市政府大院里。
“你在车里等我。”
十八楼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我在秘书台前敲了敲桌沿。
“青阳县发改局林远,周市长约了十点。”
秘书抬头看了我一眼,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三分钟没有说话。
我就那么站着,没有坐,也没有再问。
“周市长在批文件。”秘书终于开口,“你是青阳来的?”
“是。”
“在外面等着。”
这一等是一个小时零十分钟。
在这栋楼里,让一个人等多久是有讲究的。等十分钟是提醒,等半个小时是敲打,等一个小时以上,那是在告诉你:你今天进这扇门,是我给的。
十一点十分,门开了一条缝。
“让他进来。”
……
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周明达坐在桌后,手里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画圈。
“周市长好。青阳县林远。”
周明达没有抬头,画完那一页才把笔放下,摘了眼镜擦。
“你就是林远。”他的声音不高,“最近你这个名字,我在市里听得耳朵起茧。”
“都是领导抬举。”
“抬举?”周明达重新戴上眼镜,“把五个亿的项目卡住不批,是抬举?带着人半夜去把我弟弟抓起来,也是抬举?”
这两句直接得没有一点遮掩。他自然是故意的,头一刀先看你缩不缩。
“周市长。”我抬起头,“天穹那个项目,是局党组研究以后我才发的函。企业实缴为零,验资是过桥的,办事处里连一张图纸都没有。我要是签了,将来这盆脏水泼的是您。”
“至于那天晚上,我是接到举报去做现场核查的。我到了才知道场子的老板是您的亲属。这件事我该不该先向您报告?该。但是那天晚上省厅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报了,第二天要被问的就是您。”
周明达看了我半分钟。
“你这张嘴。”他忽然笑了,“怪不得李国权护着你,怪不得马卫国在你手里栽了跟头。”
他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别紧张。周明岳那个人在外面胡来,我早就想收拾他了。你这次是替我清了门户。”
亲弟弟三个字,说扔就扔。
“坐。”周明达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咱们聊聊。”
我坐了半个椅子,腰挺着。
“对了。”周明达端起茶杯吹了吹,“上个星期青阳传出来一句话,说天穹那个第三方评估的机构已经定了,是省城一家律所。”
我的手指在膝盖上顿了一下。
“我让人去省里问过。”周明达把杯子放下,“那家律所根本没有接过你们的函。”
“这句话我是说过。”
“为什么说?”
“因为我要看看有没有人在意。”我抬起头,“我一个副科,说一句假话谁会去追?可是这句话第二天就有人到省城核,那说明这个项目上面有人。上面有人,我就更不敢签。”
周明达没有马上答话。
这句解释是真的,只不过顺序反了。他试出来的不是有没有人在意,是这个人在省城能不能一个电话就问到一家律所的内部经手。这一问的分量,自然比那五个亿重得多。
“你这个人有意思。”周明达道,“你不是在办项目,你是在办人。”
“我在保自己。周市长要是坐在我这个位置上,会签吗?”
“青阳太小了。”周明达往后靠了靠,“那个地方池浅王八多。李国权守着一亩三分地,你跟着他顶到头是个副处。”
“县长待我不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