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是我。”
苏红袖。
“听说调令下来了?重点项目处处长?”
“正科实职。”
“林远,市发改委主任叫张立本,是周明达的铁杆,也是江南会在政府这一头的关键人。你到了那儿,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连你打的电话都不干净。”
“我有数。”
“你有数?你知道那间办公室是谁给你挑的吗?”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不会是我自己挑。”
“还有一件事。”苏红袖顿了顿,“你在青阳还有什么牵挂吗?如果没处理完,今晚处理干净。到了市里,你就没有私事了。”
我盯着四楼那扇窗。
“没有了。”我道,“孑然一身。”
那头静了几秒,没有拆穿。
“我在市里等你。”
挂了电话,我把那条编好的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一个人在那栋楼里,身上有软肋就活不长。现在的疏远,才是我能给的最厚的一层保护。
车开走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清河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林处长好,张主任在十楼等您。”
张立本坐在桌后没有起身,指了指对面一把硬椅子。
“哦,林大才子来了。坐。”
“张主任好。”
“周市长跟我打过招呼。”张立本笑了一下,“说你能力强,有原则。特意把你放到重点项目处这个位置上。林处长,这里是委里的火山口,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可得把好关。”
“请主任放心,我按规矩办事,多请示,多汇报。”
“按规矩办事好。”张立本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不过市里的规矩跟县里不太一样。有些项目是周市长亲自抓的,是政治任务。这种时候,规矩要给大局让路。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大局为重。”
“懂就好。”张立本拍了拍我的肩,“你的办公室在隔壁,我让人收拾好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重点项目处最近有个活。清河市旧城改造二期工程的立项,之前一直卡在拆迁上,现在差不多了,手续要加快。你刚来,先接过去。”
“好,我马上开展工作。”
……
隔壁那间办公室只有十平米,四面全是玻璃隔断,走廊上过一个人就能把里面看穿。办公桌正对面的天花板上装着一个崭新的探头,红灯闪着。
全透明,全监控。这就是周明达给我准备的笼子。
我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那份旧城改造二期工程的立项申请。
第一页,项目用地。
清河市老城区棉纺厂旧址。
我的手停住了。
十年前父亲最后一次出差去的就是这个厂。那本卷宗里有一页交通费报销单,日期是我出事前的第九天,目的地写着清河棉纺厂。这张单子我背了十年。
前天晚上江如雪说,最后剩的那几户是当年棉纺厂的老职工,她父亲最后一笔钱是从那个厂的账上走的。
现在周明达把这块地交给他去清。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盏红灯。
我拿起笔,在棉纺厂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第二页,开始一行一行往下看。
在这栋楼里,我能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把一个人要我办的事办得比那个人要求的还认真。认真到全市都知道,重点项目处新来的这个处长办事只认材料。
这样等到有一天我从这份材料里翻出别的东西,没有一个人会觉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