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清河的第一个周末,我回了一趟青阳。
档案早就转走了,党组织关系还压在县委组织部,另外发改局那边有三份我签过字的材料要补一个移交手续。这些事本来可以让人代办,可是我要亲自回来一趟。
这一趟是给外面看的。一个刚调到市里的干部周末还回县里补手续,在别人眼里自然说明我心里没有别的事。
上午办完手续,我把车停在了县城北出口的应急车道上。
……
第一个来的是江如雪。
“东西给你。”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引擎盖上,“清河市中心一套公寓的钥匙,登记在一个不相干的人名下,离市政府两站路。另外一张卡,里面一百万,不记名。”
我把信封拆开,把钥匙拿出来,把卡推了回去。
“钥匙我要。这张卡您收回去。”
“为什么?”
“江总,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千三。”我道,“从我进那栋楼那天起,我花的每一笔钱都要能解释。周明达给我的二十万我存了实名账户,报了纪委,那笔钱现在是他们的把柄。可是您这一百万我没有办法报,也没有办法解释。它一天在我手上,我一天就有一个说不清的地方。”
“打点关系不要钱?你在市里连一顿饭都请不起。”
“要。但是我要的不是能花的钱,是能记账的钱。”我把卡塞回她手里,“您真想帮我,那就换一样:我在清河花的每一笔招待费,都走委里的正规报销,票据我留底。等到有一天有人查我,我拿得出这一摞票。”
江如雪看了我半天,把卡收了。这个道理她自然懂,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第一天就想到。
“那房子呢?”
“房子我住。但是我要跟您签一份租赁合同,租金按市价,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合同一式三份,一份您留,一份我留,一份我明天送到委里的廉政档案。”
“林远,你这是在给自己上枷锁。”
“这不是枷锁,是退路。”我把钥匙揣进兜里,“在这个体系里,一个人倒下去从来不是因为他干了什么,是因为查他的人手上有一样他解释不了的东西。我不能给他们留这么一样东西。”
江如雪把烟点上。
“行。合同我今天下午让人拟。”她道,“棉纺厂那边我还在查。那块地上剩的那几户,登记在册的是七户,实际住着的只有三户。另外四户五年前就搬走了,可是户口和产权一直没动。”
“为什么不动?”
“因为不动,赔偿名额就还在。”江如雪道,“林远,一块地上多出四个空户,那不是钉子户,那是有人替自己留的口子。这四户的赔偿款最后进谁的账,你到了那栋楼里自然查得到。”
……
第二个来的是沈清秋。
出租车停在五十米外,她下车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早上包的。”她把桶递过来,“猪肉大葱。”
我接过来。桶是热的。
“你不该来。”
“我知道。”沈清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这个我也知道不该给你,可是我找不到第二个能给的人。”
我翻开。
是手抄的。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数字。最后三页的二十七个名字里,有十九个的后面写着同一个代号。
“这是那天晚上赌场二楼铁皮柜里的签单本。”沈清秋道,“我在里面待了一天半,一共开过四次那个柜子。我没有拍照,没有带纸,是背下来的。回来以后一晚上写完的,第二天早上又对了一遍。”
“你背了二十七个名字。”
“二十七个名字,四十一个数字,六个日期。”她抬起头,“林远,我在那个茶馆里待了七年。七年里我听过的名字比这多得多。我不是不知道那些人是谁,我只是一直不知道该把它们给谁。”
我合上本子,握了一会儿,然后又递了回去。
“先放你那儿。”
“为什么?”
“因为这个东西现在到我手上,明天就是我的死因。”我道,“我住的地方有人进过,我用的电话有人听着,我坐的那间屋子四面都是玻璃。这个本子在你那儿反而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