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对着这几份公开文件看了一整晚,能看出什么?”
凌晨一点,锦绣华庭十八栋。茶几上和地毯上铺满了政府工作报告的复印件、人事任免通知和会议纪要。
江如雪把一杯咖啡放下。
“周明达的尾巴不会留在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里。”
“最大的秘密自然都在公开的文件里。”我拿着一支红笔,在那张架构图上画了一个圈,“周明达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发改、财政、城建、公安。钱袋子、印把子、枪杆子,三样他占了三样。”
“那你还看什么?”
“看他头上那一格。”我把笔尖往上挪,“他再大也只是常务副市长,这个市里永远有一个人压在他上面。”
那一格里写着三个字:苏建国。清河市委书记。
“周明达强到把市长都架空了,那个坐在最上面的人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江如雪点了一支烟。
“过得很难看。”她道,“他三年前从省里下来,到的时候周明达在清河已经十五年。这三年他想搞产业升级,常委会上被本地那几个联手投掉,理由是财政紧张。他想动公安局长,人事案压在组织部三个月没有动。市里传的是四个字:政令不出大院。”
我从那堆纸里抽出两份。
“去年人代会,苏建国代表市委作报告,里面有一句:坚决打破地方保护,严厉打击黑恶势力干预经济。”我把第二份摊开,“同一次会,周明达代表市政府作经济运行报告,里面有一句:保护本土企业,维护市场主体稳定,不搞一刀切。”
“同一本会刊上下两页,两个人隔着两页纸互扇耳光。”江如雪道,“你想投靠苏建国?”
“不是投靠,是借力。”我把笔放下,“在青阳我怎么办掉赵志刚的?借的是县长和书记之间那点缝。换到市里,缝更宽,掉下去也更深。”
“他缺的不是权。”我道,“他是省委派下来的,他手里有党的权威。他缺的是能把清河这层铁皮捅穿的东西,而这个东西正在我手上长出来。”
江如雪没有接话。
她把烟摁灭了,看着他。
“你的逻辑没有毛病。但是你漏了一样最要命的。”
“什么?”
“信任。”江如雪站起来,“苏建国被孤立了三年,身边全是别人的眼睛。你是什么人?你是周明达刚提上来的处长,收过他二十万,住着一个企业的房子,上个星期还在酒桌上给他表过忠心。”
“这些我都报备了。”
“报备是给纪委看的,不是给市委书记看的。”江如雪道,“一个刚被周明达提拔的人半夜跑去说要帮他扳倒周明达,他头一个念头自然是这个人是派来试他的。他不但不会信你,他还会把你交出去。在那种局面里,交出去就是最安全的表态。”
这是真的。在这个体系里,一把手最怕的不是敌人,是不知底细的人递上来的好意。这种好意收下一次,将来一辈子说不清。
“那怎么办?”
“找一个他信的人替你开口。”
“他信谁?”
江如雪从包里抽出一张复印件,推了过来。
那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的复印件,纸已经发黄。表格下半截有一栏,写着家庭主要成员及重要社会关系。
配偶:程慧。子女:苏红袖。
“这是苏建国十一年前下地市之前填的表。”江如雪道,“这种表当年一式四份,有一份留在原单位。”
屋里静了很久。
我把那张纸放回茶几上。
“所以省纪委下青阳,不是因为马山村那三百万。”
“三百万连一份简报都上不了,可是省纪委的一个正处调研员亲自下县里蹲了半个月。”江如雪道,“你当时没有想过这有多不合规矩?”
“想过。上个星期我还问过她一次。”
“她怎么答的?”
“她说今天不答。”我看着那张复印件,“她还说,等到有一天这句话有用的时候,我会知道她今天为什么不说。”
“她是在保她父亲,但是也是在保你。”江如雪道,“你要是知道自己背后站着市委书记,在周明达面前一天都撑不住。人只要心里有靠山,脸上自然就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