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记,有一件事我得跟您报一下。”
“说。”
“今天下午市政府和市委两个大院里传的一个事。”王卫东把手里的纸放在桌上,“棉纺厂旧城改造二期,征收台账上七户,其中四户五年无水电记录,但是补偿方案里全额列支,房屋补偿加起来四百多万。”
苏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
“这个话从哪儿出来的?”
“出处很清楚。中午发改委食堂,重点项目处的处长林远跟办公室副主任赵德柱说的。”王卫东道,“不是嚼舌头。林远说他上午已经写进工作日志,抄送了委主任张立本和马卫国。”
“写进日志了。”
“写进去了。”王卫东道,“书记,这就有意思了。他要是想瞒,不会写。他要是想报,可以直接报到我们这儿来。可是他既写了日志,又在食堂里说了一句,然后还叮嘱人家别往外传。”
苏建国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站了很久。
“卫东,你在机关多少年了?”
“三十一年。”
“那你告诉我。”苏建国转过身,“一个人在食堂里嘱咐赵德柱不要往外说,是什么意思?”
王卫东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想让全楼都知道。”
“不光是全楼。”苏建国道,“他知道这句话走到哪儿会停。发改委的水房停不住,市政府的茶水间也停不住。它只有到了这栋楼,才会停。”
“您是说他是冲着我们来的?”
“他是冲着一样东西来的。”苏建国走回桌前,“他要的不是有人替他鸣冤,他要的是一个理由。”
王卫东没有跟上。
“书记,我不太明白。”
“棉纺厂那个项目是市政府的一号工程,从立项到审批我一份都调不出来。”苏建国道,“我三年没有伸过手,不是不敢伸,是伸出去没有名目。市委督查一个市政府在办的项目,人家一句干预政府正常经济工作自然就顶回来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
“但是现在有四个空户。”苏建国拿起那张纸,“空户挂在补偿名单上,动的是财政资金,那就是纪律问题。纪律问题归党委管,这个理由拿出去自然没有人说得出一个不字。”
王卫东这才明白过来,后背上出了一层汗。
“那这个林远……”
“他知道我三年拿不到这个项目的档案。”苏建国道,“他也知道我一旦拿到,第一件要看的是什么。所以他不给我送材料,他只给我一个能开门的由头。”
“书记,这个人是敌是友,我们还不清楚。”王卫东小心地说,“万一这是市政府那边设的局,等着我们伸手,然后反咬一口说市委越权……”
“有这个可能。”苏建国把纸放下,“但是卫东,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
“您说。”
“他今天上午写的那本日志,抄送的是张立本和马卫国。”苏建国道,“换句话说,他把这四户捅出来的时候,第一个知道的不是我们,是他们。他先告诉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王卫东怔住了。
“他这是……先把自己摘干净?”
“他这是先把退路堵死。”苏建国道,“一个人要是想害人,不会先把刀递到被害人手里。这个人不好懂,但是他不像在做局。”
苏建国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市委办公厅的空白函笺,拧开笔帽。
“叫李明进来。”
王卫东出去以后,苏建国在那张函笺上写下了第一行字。三年来他给市政府发过十一份督办函,十份被拖着,一份被顶了回来。这是第十二份。
他写完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市政府那栋楼就在对面,十八层那扇窗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