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尾巴甩掉了?”
凌晨一点,市委常委大院一号楼,三楼书房。
“甩掉了。”苏红袖把风衣挂在门后,“核查组的三辆车这会儿还在城南绕圈子。”
书桌上铺满了下午从规划局和建设局带回来的图纸和拨付单。苏建国站在桌前,没有抬头。
“今天上午在棉纺厂,你的动作大了。”他道,“周明达下午到我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要我向省委说明,省纪委为什么可以叫停一个市级重点工程。”
“他急了。”苏红袖拉开椅子坐下。
“他不像急。”苏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他今天早上八点半,以市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往省发改委和省住建厅各报了一份情况说明。说市里自查发现征收台账有四户产权异常,已责成核查,已暂停这四户的拨付。”
苏红袖抬起头。
“自查?”
“自查。”苏建国道,“我们晚上十点报上去的那份,说的是这四户瞒了三年。他早上八点半报的那份,说的是这四户是他自己查出来的。同一件事,两份材料,省里那两个厅先看到的自然是他那一份。”
“那我们那一份呢?”
“我们那一份到得晚,就成了跟在他后面说的话。”苏建国把老花镜放在桌上,“红袖,这就是我在这个市里三年干不成事的道理。他比我快,因为他不用开会。”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爸。”苏红袖开口了,“我今天要跟您交一次底。”
苏建国抬起头。
“你说。”
“今天早上七点半,棉纺厂周边四个路口的监控同时断电,报的是线路检修。七点五十林远到现场的时候,人群侧后方有五个人。这五个人没有戴安全帽,手插在口袋里,跟着他往仓库那边挪。”
苏建国的手停住了。
“你确定?”
“我在车上看了三分钟。”苏红袖道,“我们的人进场以后,那五个人第一时间往人群后面退。等到我们要五十三个人的劳务合同,他们已经不在了。到现在,市政府那边一份用工名单都没有报上来。”
“五十三个人,报不出一份合同。”
“报不出。”
苏建国转过身,走到窗前。
“红袖,我今天下午问过你一句话,你没有正面答我。”他背对着她,“你为什么盯着那个地下空间不放?你甚至不惜把一个刚到任十天的处长带回招待所。你在那块地底下找什么。”
苏红袖站起来。
“那块地十年前是如雪地产的旧仓库。”她道,“如雪地产的老板叫江城,十年前从一栋没有封顶的楼上下来,定的是畏罪自杀。他的女儿现在叫江如雪。”
“江城案我知道。”
“他不是自杀。”苏红袖道,“动手的是赵志刚,下命令的是周明达。这两条口供我在青阳拿到了,是赵志刚自己交代的。他那个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成,交代得自然很痛快。”
苏建国慢慢转过身。
“还有呢?”
“还有十年前,市检察院一个叫顾长风的检察官,车祸殉职。”
苏建国的身子明显顿了一下。
“他那辆车被人动过刹车。”苏红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说,“提供他行车路线的是赵志刚。动手的是一个代号叫修理工的人。这个人到今天还在替周明达做事。”
书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苏建国走回桌前,扶着椅背站了很久,然后坐了下来。
“顾长风。”他道,“十年前他最后一次到我这儿来,是一个下雨天。他坐了四十分钟,跟我讲一个地下钱庄。我当时是市纪委书记,我跟他说,老顾,你手上的东西还不够,你再等半个月。”
“后来呢?”
“后来他没有等到半个月。”苏建国道,“出事以后我去过一次殡仪馆。没有人,一个亲属都没有到。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就回来了。”
他抬起头。
“那我今天再问你一句。这个林远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拿命去趟一件十年前的旧案。”
苏红袖没有马上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