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门口,把门重新推严,然后走回桌前。
“爸,这句话出了这间屋子,他就死了。”
“说。”
“林远这个名字是造的。”苏红袖道,“他本名顾寒。顾长风的儿子。”
苏建国坐在那里一动没有动。过了很久,他伸手把桌上的老花镜拿起来,又放下。
“十年前那个案子的卷宗里写着,顾长风的儿子在他出事的第九个月,连人带车沉进江里,尸骨无存。”
“那是他们要的结果。”苏红袖道,“他这十年改了名字,进了体制,从最底下一级一级往上走。他考进来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走到能碰周明达的那一步。”
苏建国把手撑在桌面上。
“他今天在棉纺厂,是替我在那块地上站着。”
“他是替他父亲站着。”苏红袖道,“但是他要的东西只有您给得了。”
“他要什么?”
“定性。”
苏建国抬起了头。
“他说了一段话,我原样带给您。”苏红袖道,“他说在这个体系里,一件事的性质由谁来定,比这件事本身要紧得多。定成拆迁纠纷,那是城建口的,主管的是周明达。定成群体性事件,那是维稳口的,主管的还是周明达。但是定成涉黑,案子就从清河市公安局出去,进省里。”
“他要我发那份定性的材料。”
“他不要武警,不要特警,也不要您出面跟周明达撕破脸。”苏红袖道,“他只要一件事:出事那天,第一份报到省里的材料是市委发的,上面写的是涉嫌黑恶势力干预征收。”
苏建国没有说话。
他把桌上那三张批件抽出来,签字那一栏并排摆着。
“今天早上他抢了我一步。”他道,“可是他抢的是四户空房的定性。他把它定成了产权异常,定成了一件可以核查三个月的事。”
“对。”
“那我要做的,就不是跟他抢那四户。”苏建国把三张纸推到一边,“我要抢的是另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
苏红袖看着我。
“棉纺厂那五十三个人报不出劳务合同。”苏建国道,“那五个手插在口袋里的人,一份用工名单都没有。这两样东西现在还只是两个疑问。可是只要那块地上再动一次,只要再出一个人,这两个疑问就变成了一份材料。”
“您现在就发?”
“现在发太早。”苏建国道,“现在发,那就是市委凭猜测给一个在建项目扣涉黑的帽子。他第二天自然要在常委会上说市委干预司法。”
“那什么时候发?”
“等。”苏建国把老花镜戴上,“红袖,你回去告诉他,我这份材料早就写好了,就压在我抽屉里。他什么时候把那件事逼出来,我什么时候按下去。”
苏红袖站直了。
“我明白了。”
“还有一句。”苏建国抬起头,“他今天在食堂里递给我的那个由头,我用了。这三年我给市政府发过十一份督办函,十份被拖着,一份被顶回来。今天下午这一份,人家两个小时就把底档交了。”
“为什么?”
“因为前面十一份,我督办的都是项目。”苏建国把手放在那叠图纸上,“今天这一份,我督办的是四户人家的补偿款。项目是政府的事,但是补偿款是纪律的事。这个道理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年才想明白,他到清河十天就用上了。”
苏红袖走到门口,回过头。
“爸,我还有最后一句要问。”
“你问。”
“三天以后核查组就得撤。到那时候周明达要动他,我是省纪委的人,我在这个市里没有一寸自己的地方。”她道,“真到了那一天,您接不接?”
苏建国把台灯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十年前我跟老顾说过一句话,让他再等半个月。”他道,“这句话我记了十年。你回去告诉他一句。”
“您说。”
“就说这一回,不用他等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