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肖峥,语气平缓地讲述着当年那个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局。
“为了抓出这个内鬼,我没有大张旗鼓地搞内部审查。我连夜坐在办公室里,起草了三份看似完全相同,但实际上在关键细节上做了细微改动的行动草案。”
“这叫‘暗记’。”
“第一份草案,我把突击城南赌场的时间,写成了晚上九点十五分。”
“第二份草案,我把时间写成了晚上九点半。”
“第三份,我写的是九点四十五分。”
“不仅是时间,连行动目标的代号、车辆的编队顺序,我都在这三份草案里做了极其隐蔽的错位处理。任何不懂行的人看过去,都会以为这是一份标准的行动计划。”
我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第二天,我把这三份带有不同暗记的草案,分别交给了当时专案组里我最怀疑的三个核心成员。其中一份,就交给了刘建明。”
肖峥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然后呢?”
“然后,我根本没有布置警力去突击赌场,而是派了便衣死死盯着城南那条街。”
“当天晚上,郑国梁手下的人突然开始大规模转移资金和账本。我的人掐着表在算。他们转移开始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分。”
我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
“郑国梁的人,是按照第二份草案上的时间来提前布防的。而那份标着‘九点半’的草案,恰恰就是我亲手递给刘建明的那一份!”
“内鬼是谁,一目了然。”
听到这里,肖峥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都兴奋地往前倾了倾身子。
“漂亮!好一招引蛇出洞!”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我看着肖峥,眼神里透着一股将对手彻底碾碎的冷酷。
“为了防止日后有人在这个案子上翻案,也为了保全程序正义。在分发这三份草案的前一个小时,我带着我们溯源办的内勤,把这三份原稿,连同我自己签字画押的《内部甄别行动说明》,全部封进了省厅的绝密档案袋。”
“那个档案袋上,盖着当天的邮戳,贴着封条,从那以后就一直躺在省厅的证物库里,除了我,谁也没动过。”
我看着呆住的肖峥,把话题拉回了眼前的僵局。
“肖组长,天衡的律师不是让刘建明咬我,说是我私下授意他去通风报信的吗?”
“您可以现在就去问问那位大律师。如果当年真的是我让刘建明去给天衡资本铺路,那我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搞出三份带有不同暗记的草案?”
“如果他是奉了我的命去泄密,我有什么必要在绝密档案库里,留下一份专门用来抓他这个内鬼的甄别报告?”
“谁会无聊到,给自己授意的下属,专门量身定制一个防不胜防的死套?”
办公室里安静得出奇。
肖峥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爽朗而解气的笑声。
“哈哈哈……林远啊林远,你小子不仅骨头硬,这心思,缜密得让人害怕!”
肖峥站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座机电话。
“天衡这帮西装革履的骗子,以为花钱买个有前科的混子,就能把你定死。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对手!”
肖峥毫不犹豫地拨通了省厅档案室的内线。
“喂,我肖峥!立刻去特级证物库,把清岭市郑国梁案的封存档案调出来!找一个带有林远签字的、关于内部甄别行动的绝密袋!马上送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肖峥转过头,脸上的阴霾已经彻底一扫而空。
“只要这三份草案一摆上台面,刘建明的谎言就不攻自破。他不仅翻不了案,还得加上一条作伪证的罪名,回去继续把牢底坐穿。至于天衡资本……”
肖峥冷哼了一声:“教唆证人作伪证,这笔账,经侦那边又能给他们添上一笔实锤了。”
我没有笑。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
沈云峰和闻笙打出的这最后一张牌,确实够毒。但他们低估了一个老刑警在办案时留下的后手。那些看似多此一举的程序,在关键时刻,就是保命的铠甲。
不到二十分钟,档案室的人就把那个盖着陈旧印章的牛皮纸袋送了过来。
肖峥当着我的面,用裁纸刀割开封条。
里面,整整齐齐地躺着三份微微泛黄的行动草案,以及一张附着我亲笔签名的甄别报告。上面的暗记、时间戳,与我刚才说的一字不差。
铁证如山。
“行了。”肖峥把文件往桌子上一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看着我。
“林远,关于你的所有停职审查程序,到此全部结束。我马上起草结论报告,给省里批复。”
他走到我面前,帮我扯了扯警服的衣领,语气变得异常凝重。
“你现在自由了。但你的战场,才刚刚开始。赵雷的短信你收到了吧?”
我点点头:“收到了。今晚八点,江州港十二号深水码头。他们要转移冷冻罐。”
“放手去干吧。”肖峥看着我的眼睛,“把那帮藏在资本皮囊下的畜生,给老子揪出来。天塌下来,省厅和纪委给你顶着!”
“明白!”
我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审查组的办公室。
走廊里,老周和何诚早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看到我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老周嘿嘿一笑,把手里的微冲往肩膀上一扛。
“林队,都搞定了?”
“搞定了。”我一边走,一边拉开战术背心的拉链。
“通知兄弟们,出发。去江州港。”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闻笙,你的牌打完了。
现在,该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