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官证重新回到我手里的时候,塑料封皮上还带着肖峥掌心的温度。
深蓝色的皮套,烫金的警徽,翻开来,照片上的我比现在稍微显得年轻一点,眼神却是一样的冷硬。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被锁在审查组的保险柜里整整半个多月,今天终于物归原主。
“拿稳了。”肖峥把配枪的携行证也一并拍在我手心里,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这回要是再让人把证件给收上来,我就只能去劳改农场探望你了。”
我把警官证揣进左胸的内兜里,隔着衬衣布料按了按,那种踏实感瞬间顺着肋骨传遍全身。
“放心吧肖组长,想再扒我这身皮的人,还没生出来。”
走出六楼会议室,下到三楼的走廊尽头,老周和何诚正站在门口忙活。
老周踩着一把木头梯子,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正把那块写着“重案溯源办公室”的铜牌擦得锃亮。之前贴在门框上的白色封条已经被刮得干干净净,连半点胶水印子都没留下。
“往左点,对,再往上抬半寸!”何诚在底下仰着脖子指挥。
“你小子懂个屁,老子挂牌子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老周笑骂了一句,手里的小锤子“叮当”敲了两下,把铜牌稳稳地挂回了原位。
牌子还是原来那块牌子,但里面的分量已经彻底变了。
今天早上省厅和省纪委联合下发了红头文件,溯源办不仅全面恢复运作,而且拿到了尚方宝剑——针对天衡资本及其所有关联方的资金流向、历史旧案,我们拥有跨部门调阅卷宗、先行冻结账户的特别权限。说白了,只要跟天衡沾边的事,现在的溯源办可以一路绿灯查到底。
“林队!”
看到我过来,何诚眼睛一亮,赶紧拉开门。
办公室里已经被收拾得利利索索,窗户大开着,冬日里清冷的空气灌进来,把屋里积攒了半个月的霉味冲得一干二净。
我没有立刻去坐那张属于我的办公桌,而是转身下楼,从后备箱里搬出了两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大件,一路抱回了办公室。
“林队,这啥玩意儿?你把家搬过来了?”老周从梯子上爬下来,好奇地凑过来搭手。
我撕开外面的旧报纸,露出了里面那块一米见方的软木板。
那是这段时间一直立在我家书房里的“沉默者之墙”。上面密密麻麻地钉着几十张卡片,红色的棉线在图钉之间来回缠绕,像是一张早就织好的捕猎网。
在停职审查的那些不见天日的夜晚,我就是对着这面墙,一点一点把天衡资本的爪牙和破绽给抠出来的。
“搭把手,给我钉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我指了指白板旁边的位置。
老周和何诚二话不说,找来膨胀螺丝和冲击钻,“突突突”几下,就把那块软木板牢牢地固定在了墙面上。
接着,我打开了第二个纸包。
里面是桐溪镇老支书送来的那杆红木旧秤。
秤杆已经被岁月摩挲得油亮,上面的铜星一颗不少。我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亲手把这杆旧木秤挂在了软木板的正上方。
铜制的秤砣垂下来,在半空中轻轻晃荡了几下,最后稳稳地定住,在雪白的墙壁上投下一道笔直的影子。
“在家里书房挂习惯了,不带着它,心里总觉得缺块秤砣。”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椅子上跳下来,“放在这儿也好,天天抬头就能看见。省得咱们办案子的时候,心里的准星偏了。”
老周盯着那杆老秤看了几秒,重重地点了点头:“成。往后谁要是敢来咱们这儿说情递条子,我就先拿这秤砣砸他的脚面。”
正说着,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脚步声。
今天是省厅每周例行的通气会,各部门的一把手都要去二楼大礼堂开会。往常这个时候,路过三楼拐角的人都会加快脚步,尤其是前阵子我刚被停职、网上黑料满天飞的那几天,我偶尔来局里交材料,迎面碰上的熟人要么低头看手机,要么假装转身去接水,那条走廊空旷得像是个隔离区。
可今天不一样了。
我刚走出溯源办的门口,打算去水房洗把脸,迎面就撞见了经侦和治安总队的几个副支队长。
一看到我身上的警服和胸前的挂牌,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像变魔术一样,原本严肃的脸庞立刻堆满了热络的笑容,隔着老远就把手伸了过来。
“哎呀!林主任!复职了?恭喜恭喜啊!”
“我就说嘛,真金不怕火炼!林主任是什么人,咱们省厅上下谁不清楚?那些网上的流言蜚语,我第一天看着就知道是造谣!”
“老爷子的通报我也看了,真是虎父无犬子,改天咱们可得好好坐坐,我敬林主任两杯!”
一根根好烟递到我面前,一句句掏心窝子的奉承话往我耳朵里钻。那股子亲热劲儿,仿佛半个月前在背后议论我是不是天衡内鬼、躲我如躲瘟神的人,根本不是他们一样。
我没有伸手去接烟,只是脸上挂着客客气气的淡笑,跟他们一一打着哈哈。
就在这群人围着我寒暄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一阵沉稳的皮鞋声。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邵峰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夹着真皮公文包,大步走了过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机关里的年轻干事。
前些日子,正是这位邵副厅长,在会议室里拍着桌子,一口一个“招商引资的大局”,一口一个“不要破坏省里的营商环境”,逼着我们交出天衡资本的案卷,甚至在审查组刚进驻的时候,第一个赞成暂停我的全部职务。
此刻,邵峰看到站在人群中间的我,脚步顿了一下。
但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尴尬。仅仅一秒钟的工夫,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就浮现出了一抹长辈般的温和笑意。
他主动加快脚步走到我面前,当着走廊里十几个干警的面,大度地伸出了右手。
“林远同志,复职了?”邵峰握住我的手,另一只手还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满是痛惜和感慨,“这阵子,委屈你了。也是我们工作不够细致,差点让好同志寒了心啊。”
周围的人纷纷附和,夸邵副厅长体恤下属。
我看着邵峰那双藏在镜片后面、写满了精明和算计的眼睛,脸上也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握着他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语气不紧不慢地回道:
“邵厅长说笑了,不委屈。”
我顿了顿,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走廊窗外那些在寒风中摇晃的树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安静下来的十几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风向变得快的时候,顺着风走的人,步子迈得也快。我这阵子被按在原地站着没动,别的没干,倒是正好看清了,到底是谁在急着往前跑。”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周围那几个刚才还满脸堆笑的支队长,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一个个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喘。
邵峰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半秒钟。
他搭在我手背上的那只手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他当然听得懂我话里的刺——天衡资本顺风的时候,他跑得比谁都快;现在天衡要倒了,他又想掉头往回跑。
“哈哈,看清了好,看清了以后办案子心里就更有数了。”
邵峰到底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仅仅半秒钟后,他就哈哈一笑,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行了,二楼还要开会。你们溯源办刚恢复,担子重,好好干,厅里全力支持你们。”
说完,他冲我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干事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